洛星辰一路追着混沌珠碎片的气息，追了整整一个月。
她走过平原，翻过山脉，穿过密林，从赵国一路追到了火焚国。她的修为在路途中又恢复了一些，从结丹后期恢复到了结丹巅峰，离元婴只差一步。她没有停下来突破，她不敢停——碎片的气息在移动，而且移动得很快。她怕停下来就再也追不上了。
她在火焚国的边境遇到过一个老者，那老者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姑娘，你追的那个方向，是古神遗迹。那里最近不太平，死了很多人。”
洛星辰没有理会，继续赶路。
她到古神遗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遗迹外围聚集着很多修士，有人在议论古神遗迹的凶险，有人在炫耀自己捡到的宝贝，有人在等同伴从遗迹里出来。洛星辰没有理会他们，她闭上眼睛，感应混沌珠碎片的气息。
碎片在移动。从遗迹深处往外移动，越来越近。
洛星辰睁开眼睛，飞上了遗迹外围最高的一座山崖。她站在山崖上，看着遗迹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月白色的衣裳照得像一层霜。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个少年从深坑中爬出来，浑身是血，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头发被血粘在脸上，看不清面容。但他的步伐很稳，腰背很直，像一个在战场上打了一整天仗、浑身是伤但没有倒下过的士兵。
洛星辰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那张马良的脸，是因为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那个在暴雨中把她从泥水里捡起来的少年，那个坐在她床边絮絮叨叨说“洛姑娘我今天看到了一只老大的鹰”的少年，那个对她说“你等着我”的少年。
她喊了他的名字。
“王林——”
声音不大，但风把她的声音送了过去。
山崖下的少年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不是王林的脸，但他的眼睛是。那双眼睛在看到山崖上的白色身影时，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星星。
王林愣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伤痕、有一年多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和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还活着，她还在。
他朝着山崖跑了过去。
洛星辰从山崖上飞下来，落在他的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月光照在他们之间那片空地上，亮得像一面镜子。
王林看着洛星辰。她的身体不再是半透明的了，她的脸有了颜色，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琉璃珠子。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是周英素给她做的那件。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纳的那双。
洛星辰看着王林。他的头发是白的，不是以前那种黑色。他的左臂没了，袖子空荡荡地垂着。他的脸上有伤，有新伤，也有旧伤，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像山涧里流淌的清泉。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林先开了口。
“洛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你怎么在这儿？”
洛星辰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望向远处的山崖。
“路过。”她说。
王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路过？从赵国路过到火焚国？路过到古神遗迹？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没有拆穿她。
“哦。”他说，“那你要去哪儿？”
洛星辰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那把木梳，在手里转了一圈。
“不知道。”她说，“随便走走。”
王林也掏出了他怀里的那把木梳，在手里转了转。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各自转着手里的木梳，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洛星辰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有几缕拂过了王林的脸。王林没有躲，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微弱的触感，像在感受一个很久没做过的梦。
“你的手怎么了？”洛星辰忽然问。
王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臂，摇了摇头：“没事。”
“疼吗？”
“不疼。”
洛星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走到他身边，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看伤口。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狰狞，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条疤痕，指尖凉凉的，像冬天的霜。
王林没有把手抽回来。他站在那里，让洛星辰摸着他的伤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对不起。”他忽然说。
洛星辰抬起头：“为什么道歉？”
“我答应过你，要保护你。”王林的声音很低，“但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爹我娘死了，我的胳膊没了，司徒前辈也沉睡了。我什么都没有做到。”
洛星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傻子。”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纸，“你还活着，就够了。”
王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感动——他没见过洛星辰感动。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冰面下流动的水，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他想说点什么，但洛星辰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走吧。”她说，“你身上有伤，找个地方养养。”
“去哪儿？”
“随便。”洛星辰转过身，朝山崖的方向走去，“你不是说随便走走吗？一起。”
王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月光把她白色的衣裳照得像一朵云。然后他笑了，快步跟了上去。
阿呆从遗迹的深坑里爬出来，灰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它歪着头看了洛星辰一眼，然后默默地跟在王林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洛星辰回头看了一眼阿呆，没有问它是什么，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她只是看了王林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在月光下，朝着东方走去。
东边的天际有一丝微光，天快亮了。
王林走在洛星辰身边，手里攥着那把木梳，梳背上那个小小的“林”字被他的手指摸得发亮。他想，从今天起，他不用一个人走了。
洛星辰走在王林身边，手里也攥着那把木梳，梳背上那个“星辰”也被她摸得发亮。她想，从今天起，她不用一个人找他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脚步很齐，像在一起走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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