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以后,宿舍暗下来。
纪念把手腕举在眼前,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了。窗帘拉得严实,月光进不来,只有空调指示灯那个绿豆大的绿点,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
她把手腕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对面床铺没有声音。苏予柔今晚很安静,没翻身,没叹气,连呼吸都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纪念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苏予柔手腕上那道疤。
白色的,细细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五块钱的手链,戴了一个学期,断了以后还在手腕上磨了一道疤。
纪念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根发绳。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按着,按了一会儿,又把手抽出来了。
她在想一个问题。
苏予柔说“你的东西我都留着”。
她留着那支笔,留着杯子,留着手链磨出来的疤。那她这个人呢?她这个人,苏予柔还留着吗?
纪念觉得自己有病。大半夜不睡觉,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床帘缝隙里,她看到对面下铺的被子鼓起一团,苏予柔侧躺着,面朝她这个方向。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被子上拱起的轮廓。
纪念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
苏予柔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翻身。
纪念赶紧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
空调指示灯还在闪,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纪念醒来的时候,手腕上的发绳还在。她低头看了一眼,粉色的,在晨光里显得更淡了,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她没摘,翻身下床。
桌上照例有一杯豆浆,照例有一个橘子。豆浆是温的,橘子是硬的,捏起来很新鲜。
纪念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苏予柔从洗手间出来,头发湿着,脸上还有水珠。她看了一眼纪念手里的豆浆,什么也没说,坐到自己的桌前梳头。
纪念喝完豆浆,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拿起那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
甜的。
她把剩下的放在桌上,没吃完。
苏予柔你怎么不吃了?
纪念留着。
苏予柔没问留着干什么。
上午有课,两个人一起出的门。秦妙在后面喊“等等我”,陆辞也跟上来了。四个人走在梧桐树下,秦妙走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秦妙昨天失眠了,两点才睡。
陆辞你哪天不失眠。
秦妙也是。
秦妙回过头,看了一眼纪念和苏予柔。
秦妙你们俩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纪念不是一直都安静吗。
秦妙也是。
秦妙转回去了。
纪念走在苏予柔左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肩膀。今天太阳不大,天阴着,风吹过来有点凉。苏予柔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薄外套,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只手。
纪念看到她的手腕露出来一截,那道疤在阴天里看得更清楚了,白白的,像一条细线。
她把目光移开。
上课的时候,纪念坐在苏予柔旁边。这次中间没隔空位,两个人的胳膊肘偶尔碰到一起。碰到的时候,谁都没躲。
老师在讲古代汉语,纪念在笔记本上写字。写了两行,停下来,又写了两行,又停下来。
苏予柔在旁边的本子上记笔记,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
纪念看了她一眼。
苏予柔的侧脸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显得很白,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能看到鼻梁的线条。和高中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一点,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
虽然她这几天没怎么笑过。
纪念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笔记。
下课铃响了。
秦妙伸了个懒腰。
秦妙饿死了,中午吃什么?
陆辞食堂。
秦妙能不能换个地方?
陆辞食堂二楼。
秦妙翻了个白眼。
四个人往食堂走。走到一半,苏予柔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按掉了。
纪念余光扫到了,没问。
走了两步,手机又响了。苏予柔又按掉。
纪念谁啊。
苏予柔没谁。
纪念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食堂里人很多,四个人打了饭坐下来。苏予柔今天没喝粥,打了一碗米饭,但没怎么吃,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秦妙在那边跟陆辞说社团招新的事,什么动漫社、辩论社、摄影社,说得眉飞色舞。
苏予柔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苏予柔我吃饱了。
纪念你一碗饭才吃了三口。
苏予柔不饿。
纪念看着她。苏予柔的表情没什么异常,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印,没睡好的那种。
纪念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回宿舍,苏予柔说去一趟超市,一个人走了。纪念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秦妙从后面走过来。
秦妙看什么呢?
纪念没看什么。
秦妙你那眼神可不像是没看什么。
纪念没理她,转身上楼。
下午,苏予柔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把袋子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走过来放在纪念的桌上。
是一个杯子。白色的,上面印着“平安喜乐”。
和高中那个一模一样。
苏予柔你那个杯子太旧了,字都磨掉了。
纪念看着那个新杯子。
纪念我那个还能用。
苏予柔这个也是你的。
纪念没说话。她把新杯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纪念放那儿吧。
苏予柔没动。
纪念我说放那儿吧。
苏予柔转身回去了。
纪念坐在桌前,看着那个新杯子。白色的,崭新的,上面的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没磨损。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旧杯子从桌上拿起来,把里面的水倒掉,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桌角晾着。
新杯子还放在那儿,没动。
秦妙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两个杯子。
秦妙你怎么两个杯子?
纪念一个旧的,一个新的。
秦妙那你用哪个?
纪念想了想。
纪念旧的。
秦妙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晚上,熄灯前。
纪念在洗手间刷牙,苏予柔端着一盆衣服进来洗。两个人又挤在同一个洗手台前。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
纪念刷着牙,从镜子里看苏予柔。苏予柔低着头搓衣服,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纪念今天打电话那个是谁。
苏予柔的手停了一下。
苏予柔我妈。
纪念你妈找你你为什么不接。
苏予柔没说话,继续搓衣服。
纪念把嘴里的泡沫吐掉。
纪念苏予柔。
苏予柔嗯。
纪念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苏予柔的手又停了。她低着头,看着盆里的肥皂泡,看了好几秒。
苏予柔没事。
纪念看着她。
纪念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
苏予柔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纪念。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撞在一起。
苏予柔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苏予柔纪念,你别问了。
纪念把牙刷放到杯子里,转过身看着苏予柔的背影。
苏予柔没回头,继续搓衣服。搓得比刚才更用力了,水溅到台面上,溅到她的袖口上。
纪念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把手腕上的发绳解下来,又系上,又解下来。
秦妙在那边刷手机,陆辞戴着耳机。
纪念把发绳攥在手心里。
她听到洗手间的水声停了,听到苏予柔走回来的脚步声,听到她把盆放下,听到她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纪念没有拉床帘,她就坐在床上,看着宿舍门口。
苏予柔没有进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纪念下床,走到洗手间门口。
苏予柔还坐在那儿,坐在洗手台旁边的凳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在哭。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纪念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把发绳系在苏予柔的手腕上。
粉色的,起毛的,被指甲掐断了几根纤维的。
苏予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她看着手腕上的发绳,又看着纪念。
苏予柔你……
纪念还你的。
纪念转身走了。
这次她走得不快。
回到宿舍,她爬上床,拉上床帘,躺下去。
手腕上空空的。
她把手腕举在眼前,什么也没有。
但她觉得比戴着手链的时候还沉。
对面床铺传来脚步声,苏予柔回来了。她上了床,被子窸窸窣窣,然后安静了。
过了很久。
苏予柔纪念。
纪念嗯。
苏予柔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