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安城热得不讲道理。
纪念拖着行李箱爬到三楼的时候,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了。录取通知书揣在裤兜里,被她攥成一卷。
327的门半开着。
里面两张床已经铺好了,一个短头发的蹲在地上拆快递,一个戴眼镜的在阳台晾被子。靠窗的下铺空着,床板上只有一张凉席。
纪念没多看,拖着箱子走到对角线的上铺。
她把行李箱放倒,拉链拉开。被子、床单、枕头,一样一样往外拿。短头发的走过来。
秦妙嗨,你是纪念对吧?我叫秦妙,川城的。
纪念嗯。
秦妙那边晾被子的是陆辞,本地人。还有一个没到,叫什么来着……苏予柔?对,苏予柔。她选了下铺,就那个。
秦妙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纪念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空床板,凉席,什么都没铺。
纪念哦。
她低下头继续拆床单。被套的拉链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才拽开。
秦妙在那边拆出一包辣条。
秦妙来来来,初次见面,川城特产。
纪念不用。
秦妙拿着拿着。
纪念抽了一根,嚼了两口。辣味呛得她咳了一下,秦妙笑了,陆辞从阳台探出头来也要了一根。
三个人站在宿舍中间嚼辣条,谁都没说话。
门开了。
纪念正低着头把被子往被套里塞,没看门口。她听到一个声音。
苏予柔请问这里是327吗?
她顿住了。
那个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尾调,她做梦都会梦到。
秦妙对对对,你是苏予柔吧?你的铺在那儿。
苏予柔谢谢。
脚步声走进来。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板,咯噔咯噔。然后是行李放到床上的声音,拉链拉开的声音。
纪念低着头,把被子往被套里塞。被套套反了,她又拽出来重新套。
苏予柔纪念?
纪念没抬头。
纪念嗯。
苏予柔好久不见。
纪念把被子抖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苏予柔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白裙子,头发比高中长了,瘦了一些。嘴角带着笑,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出错的笑。
纪念看着她。
三年前的某一天苏予柔没来学校,电话打不通,消息没人回,她去找老师,老师说转学了。
转到哪里?不知道。
她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
但现在人站在面前。
纪念你怎么在这。
苏予柔我考到安大了。
纪念安大。
苏予柔点了点头。
苏予柔嗯,安大。
纪念盯着她。
那年冬天,学校天台,苏予柔靠在她肩膀上,说你想考哪里,她说安大,苏予柔说那我考安大。她说你成绩那么好考安大浪费了,苏予柔说你在哪里哪里就不浪费。
拉了勾的。
她记得。
现在看来两个人都记得。
纪念你考上了。
苏予柔嗯。
纪念然后你来了。
苏予柔的嘴唇动了一下。
苏予柔嗯。
纪念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把被子塞进被套,把拉链拉上。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被套上的拉链头磕在床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秦妙你们以前认识啊?
纪念把被子抖开。
纪念高中同学。
苏予柔看了她一眼。
苏予柔嗯,高中同学。
秦妙哇,那你们缘分深啊,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宿舍。
纪念嗯。
秦妙还想说什么,陆辞从阳台走进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陆辞帮我收一下被子。
秦妙哦好。
两个人出去了。
宿舍里只剩下纪念和苏予柔。
纪念把被子铺好,爬下床,开始整理书桌。湿巾擦桌面,把书一本一本码上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对着苏予柔,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苏予柔也在整理行李,书放上书架,杯子摆在桌角,那个白色的小熊玩偶放在枕头旁边。纪念听到她拉开抽屉,又关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纪念把笔筒摆好,转过身去拿脸盆。苏予柔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苏予柔张了张嘴。
纪念先开了口。
纪念我去打水。
她端起脸盆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妈我到了你别哭了”。纪念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进脸盆里。
她看着水慢慢涨上来,然后关掉水龙头,端着盆站在那儿。
水凉了。
她又拧开热水龙头,兑了一些热的。手指伸进去试了试温度,刚好。
她端着脸盆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她停了一下。
苏予柔正站在她的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纪念走进去。
纪念你在干什么。
苏予柔转过身。
苏予柔这个杯子……你还在用。
纪念不关你的事。
纪念把脸盆放下,从苏予柔手里拿过那个杯子,放到桌上。
杯子是白色的,印着一行小字:“平安喜乐”。字已经磨掉了一些,看不太清了。
曾经苏予柔送的,她说你的杯子太丑了,换这个。纪念说还行吧,苏予柔说还行是什么意思,纪念说就是很喜欢的意思。
苏予柔看着那个杯子,眼圈红了。
苏予柔纪念,我……
纪念你不用说了。
苏予柔我就想说几句话。
纪念我不想听。
纪念转过身,把毛巾从脸盆里捞出来拧干,搭在床头的横杆上。动作很利落,没有停顿。
苏予柔站在原地。
苏予柔好。
她说完这个字,回到自己的桌前,拿起一本书翻开。
纪念爬上床,拉上床帘。
床帘是深蓝色的,遮光很好。她躺在枕头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那个杯子她为什么要留着?明明恨了三年,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到那个杯子,应该扔掉的……
但她没有,她拿起来看了看,用纸巾把上面的灰擦干净,放进了行李箱。
她有病。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晚上熄灯后,秦妙还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陆辞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纪念没睡着。
她听到对面床铺翻了好几次身,然后是很轻很轻的哭声。
苏予柔在哭。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如果不是整个宿舍安静得像坟墓,根本听不见。但纪念听见了,每一个声响都钻进来,往心里扎。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纪念盯着那条线,把指甲掐进掌心。
她听到苏予柔下床,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脚步声在纪念床边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脚步声走了。
纪念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根发绳。高中的时候苏予柔送的,用得起毛边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行李箱的,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带了,结果还是塞进去了。
她把发绳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