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羽&随元青 2

那座小院，是阿羽当年来此地时买下的临时住所，后来她认了赵家夫妇做干亲，便搬去与他们同住，这座小院便被她改造成了专用药房，里头药柜、药臼一应俱全。

房间内。

“阿玉，打盆热水。”

“干爹，把我的药箱取过来。”

阿羽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少年身上早已被血污冻硬的衣衫，那一身狰狞可怖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眼前。

樊长玉与赵大叔凑近，定睛一看，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底与阿羽先前的念头如出一辙：这都不死？命真大啊！

阿羽用帕子沾了热水，轻轻擦拭着血污，然后有条不紊地进行施救。

她先将麻沸散给他灌进去，将桑皮线浸入滚烫的烈酒中消毒，再穿入细长的银针，俯身，开始细细缝合男子身上那几处豁长狰狞的伤口，再将配好的‌玉红膏敷在上面，用干净棉布包扎好伤口，最后灌下去一碗消热散。

阿羽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得看他的命了。

给他盖好被子，阿羽就和赵大叔，樊长玉一起轻轻退了出去。

阿羽抬手拿起墙角的竹筐，筐内还盛着今日采回的草药，她眉眼间难掩疲惫，却仍温声笑道：“干爹，阿玉，你们快回屋睡吧，这人的命已经保住了，明早我再来查看换药。”

樊长玉抬眸，一眼便望见阿羽眼底的倦意，心头一软，伸手稳稳接过她手中的竹筐，柔声道：“正好明日陈娘子邀我去杀年猪，咱们一道动身，路上也有个照应。”

阿羽笑着颔首应下，目送樊长玉与赵大叔回了屋，才独自在厅堂的木凳上坐下，就着昏黄的油灯慢慢分拣着竹筐里的药材，动作娴熟而静谧。

三年前，阿羽孤身晕倒在深山冷坳，是外出猎兔的赵大叔路过，将奄奄一息的她救回了家。

醒来之后她没有了过往的记忆，只依稀记得有人叫自己羽儿，所以邻里乡亲便都唤她阿羽。

在赵家养伤的那段时间，她又结识了和赵家夫妇住在一个院子里的樊家四口，赵大叔夫妇淳朴和善，樊家人热忱直爽，他们都是极好相处的人，西固巷的大部分街坊都敦厚良善，这份烟火气里的温暖，让漂泊无依的她逐渐安了心。

她很喜欢这里，便当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首饰衣物，将隔壁那套闲置的小院子买了下来，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

虽然失了记忆，可她骨子里的才情从未磨灭：她能识文断字，懂得管家庶务，琴棋书画亦是信手拈来。

起初，她去镇上卖绣品和字画，后来应一户人家相邀做了他家独女的女夫子，才名渐传，便专门为镇上大户人家的女儿们启蒙，教授诗词乐理、管家理事之术。

总之，是份清闲体面且钱多的活计。

一年前，她得知赵大叔夫妇的独子早已战死沙场后，心中恻隐，便征得二老同意，在西固巷街坊邻里的共同见证下，正式认了赵家夫妇为干亲。

自此，她终于有了根，有了家。

闲暇时，阿羽常入山采草药，干爹干娘年事已高，需要备些草药调理身体；樊家的小长宁自幼患有哮症，樊家人待她亲厚如至亲，她也会为长宁细心调理。

眼前的日子，宁静踏实，安逸温软，所以其实那段失去的记忆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阿羽……”

樊长玉举着一盏油灯从内屋走出，暖黄的光晕洒在她肩头，她轻轻坐在阿羽身旁，眼底满是动容。

她心里清楚，阿羽今夜分拣的这些草药，皆是为长宁精心备下的。

冬日严寒，本就是体弱之人最难熬的关卡，长宁身子素来孱弱，哮症遇冷便重。

樊长玉望着灯下阿羽专注炮制药材的侧脸，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热了，忙用力将泪水逼了回去。

爹娘离世那日，她整个人如坠冰窟，浑浑噩噩，是阿羽和赵大叔赵大娘帮衬着忙里忙外，操办丧事。

赵大叔赵大娘帮忙照看长宁，阿羽则陪在她身侧，一同向前来悼念的乡亲鞠躬致谢。

那会儿家里刚修了猪圈，钱本就剩的不多，办完丧事更是囊中羞涩，几近断粮，全靠阿羽明里暗里接济，她整日消沉，也是阿羽把宁娘接过去，天天好吃好喝的给她补身子，教她读书识字，变着法儿哄她开心，还天天让宁娘和赵大娘拉她过去吃饭……

想起这些日子，樊长玉终究没能忍住，轻轻靠在阿羽的肩头，压抑已久的哽咽化作低低的啜泣，泪水无声浸湿了阿羽的衣襟。

感受到颈间的湿意，阿羽身子未动，也未多言，只是静静坐着，任由樊长玉将满心的委屈与感激尽数宣泄。

昏暗的灯光温柔地裹着二人，地上的影子交叠相依，隐隐绰绰，宛若一株亭亭并蒂莲，相依相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