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烈退兵之后的第十二天,麦子熟了。
那天清晨,李慕蕊照例去试验田查看。走到田埂上,她远远地看到一片金黄色,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她愣了一下,然后跑了起来。
跑到田边,她蹲下来,掐了一穗麦子放在手心里。
麦穗沉甸甸的,麦粒饱满,指甲一掐,里面是硬邦邦的白色淀粉,不再是月初那种一掐就冒浆的软粒了。
“熟了。”她喃喃地说。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城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麦子熟了!”
这一声喊得又尖又响,把城墙上打盹的赵铁柱吓得差点掉下去。
半个时辰后,全城的人都涌到了试验田旁边。
老人、孩子、妇女、伤兵——能来的都来了。连伤员营里断了腿的狗子都让人抬着来了,说要亲眼看一看边城几十年来第一茬麦子。
李慕蕊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金黄色的麦穗,眼眶有些发热。
十亩地,从深秋种到初夏,经历了雪灾、干旱、虫害、战争。多少人以为它们活不下来,多少人觉得这是白费力气。但它们活下来了,而且长得很好。
“开镰!”李慕蕊喊了一声。
赵铁柱带着一队人冲进田里,开始割麦。他们用的是最原始的镰刀,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割下来的麦子整齐地码放在身后。
李慕蕊也下去了。
她蹲在田里,用镰刀割了一把麦子,手上被麦芒扎得生疼,但她不在乎。她割一把,捆一把,码放整齐,动作从生疏到熟练,越来越快。
萧驰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蹲在金色的麦田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脸上沾着泥土和麦芒,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妇人。
但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将军,”赵铁柱凑过来,“您不下去割一把?”
“不了。”萧驰说,“让她割。”
赵铁柱不解地挠了挠头,转身继续干活去了。
萧驰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等到李慕蕊割完一把直起腰来的时候,他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碗水。
“喝水。”
李慕蕊接过碗,一口气喝干了。
“你也割一把试试。”她把镰刀递给他,“今年的第一茬麦子,你不割一把可惜了。”
萧驰接过镰刀,蹲下来。
他割麦的动作很生疏,镰刀差点砍到自己的手。李慕蕊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蹲下来教他。
“手要这样握,刀要这样拉,不要砍,要拉。”
萧驰按照她说的试了一下,割得顺畅多了。
“你看,你也不是什么都会嘛。”李慕蕊说。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都会。”萧驰说,“你才是。”
李慕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刚才。”萧驰说,“跟你学的。”
十亩地的麦子,整整割了三天。
收上来的麦子堆在将军府门前的空地上,像一座金色的小山。全城的人都围过来看,有人伸手去摸麦穗,有人捧起一把麦粒闻了又闻,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老天爷开眼了!”“边城有救了!”“我们有粮了!”
李慕蕊站在麦堆旁边,看着老百姓们欢天喜地的样子,心里也很高兴。但她比谁都清楚——十亩地的麦子,脱壳之后也就一千多斤粮食。全城八百多人,省着吃也只够一个月的。
但一个月,已经很多了。
一个月可以种下一茬黍子,一个月可以补种蔬菜,一个月可以撑到下一次收获。一个月,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赵铁柱,”她喊了一声,“麦子脱壳之后,先给各家各户分一批。老人、孩子、伤员优先。剩下的留着做种子,下一季扩大种植。”
“得令!”
赵铁柱带着人开始脱壳。
李慕蕊走出人群,往城东走去。
她记得城东有一户人家,老夫妻两个,老头子的腿在打仗的时候摔断了,老太太眼睛不好。他们家没有劳动力,分粮的时候容易被人挤到最后。
她得去看看。
走到城东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墙角。
是小豆子。
小豆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小豆子,”李慕蕊走过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豆子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睛亮了一下。
“公主!”她站起来,把布包捧到李慕蕊面前,“这个给你。”
李慕蕊接过来,打开一看。
布包里是一把麦穗。
金黄色的,饱满的,一共十穗。每一穗都精心挑选过,比田里割下来的那些还要大一些,麦粒也更饱满。
“这是我昨天晚上去田里捡的。”小豆子说,“赵将军说麦子熟了要全割了收粮,我怕以后看不到了,就捡了十穗最好的留着。一穗给我爹,一穗给我娘,一穗给我弟弟,一穗给我自己。剩下的六穗——”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一穗给赵将军,一穗给狗子哥哥,一穗给孙军医,一穗给王婶,一穗给张婆婆,最后一穗——”
她把那十穗麦子中最饱满的那一穗挑出来,郑重地放在李慕蕊手心里。
“给公主。”
李慕蕊捧着那穗麦子,手心里沉甸甸的。
“为什么要给我?”她问。
“因为如果没有公主,就没有这些麦子。”小豆子说,“我娘说的。我娘说,公主来了之后,我们才有了麦子,才有了暖和的屋子,才有了活路。”
李慕蕊的眼眶红了。
她蹲下来,把小豆子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
“谢谢你,小豆子。”
小豆子被她抱得有些不知所措,小脸涨得通红,但嘴角咧着大大的笑容。
“公主,麦子香不香?”
“香。”李慕蕊说,“很香。”
她放开小豆子,把那穗麦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
这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2
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