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醉卧白骨滩,放意且狂歌,一壶酒一匹马,世上如王有几人。他舍弃皇姓,远离皇亲,是因他的心中手足亲情,远重于江山皇位。刚刚得胜归来,却忽闻皇兄噩耗,周生辰只能抱着圣旨一人坐在帐内,无声的痛哭,他的放意他的洒脱是因为有皇兄在
兄长坐皇位,他守疆土,无论他走多远,哪怕他曾发誓永不回中州,哪怕此生再也不能相见
他笃信有兄长在,心,便有了归处,而今皇兄驾崩,让他成了无依无靠之人
他有七十万王军,可无人懂他的孤独,他卸下戎装,换上一身麻孝,不顾军士的苦苦劝阻,执意要回中州
他说是皇兄把他抚养长大,皇兄走,他必须去送
可是他立过誓,此生不回中州不入宫城,此时率兵前去,很容易给了让人家陷害他谋反的机会
他手握重兵,立下战功无数,朝堂多年猜忌,坊间传言不断
他当然知晓自己违背誓言,带兵回中州会带来怎样的猜疑,只是在他心中,情与意重于一切
他把王府上千家臣帐外数十万将士,还有边关的百姓都托付给了军师
嘴上说着他会平安回来,却将身后之事都做了交代,是义无反顾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军师甘愿随他而去
打从追随他的那天起,军师就许下誓言,殿下生他则生,殿下若是……他绝不苟活。世上如王有几人,让人甘愿生死相随
回到中州城门之下,看着中州两字还是老样子,可物是人已非,功成依旧,而最亲最近的兄长不在,重情重义之人,又岂会言而无信,轻易违背誓言
他只让守城的兵吏将他的令牌送往宫中,说,周生辰回来了
但他不入城门,只在城外驻扎,等候送先帝出陵,不入城门,是为守信,更是为了誓死追随的军师、徒弟和王军
然而宫里的人早已盘算好了一切,岂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逼他打破誓言入宫,拥立幼帝,可以借他小南辰王的威名,几十万的王军,巩固幼主的地位。周生辰若不肯入宫,也可以坐实他谋反传闻,日后也有了讨伐的理由
左右皆是阴谋进退,都是陷阱。犹记得当年于太极殿对天起誓,愿舍弃皇姓,驻守西州,不再踏入中州半步
曾经的誓言是为情谊,今日因幼侄登基,天下不稳,只能被迫违背誓言入宫面圣,亦是为情谊
而大殿之上,他又再次立誓,一生驻守边关,不娶妻妾,不留子嗣
英雄的底色都是悲凉的
自古如此,小南辰王自立下此誓的这一刻起,便注定了结局,而他应该也想过自己的结局,也想好了此生要做的事,会走的路,愿得此身常报国,所以才会有后来身以许国,再难许卿的遗憾吧。无妻无子视为稳朝堂的承诺,更是不留后路,让自己可以心无挂碍,无惧牺牲
只是他始料未及的是,人生会有意外。崔公在大殿之上,以昔日南辰王府和辛家的旧事为由,逼他收下崔氏女和辛氏女为徒。他当然明白,这不过是崔公要为崔家独女寻一座足以与皇室抗衡的靠山,以稳太子妃之位,顺利入主中宫,同时也为幼侄拉拢他这个皇叔罢了。至于辛氏女……他真的没办法拒绝,那是南辰王府欠辛氏的,他与辛月本有婚约,但因着自己的立誓婚约已然名存实亡,且他不愿卷入朝堂的纷争,但崔公重提舅舅与辛家往昔的隔阂,也是料定了他必然会应下此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儿刘辰,宗室俊彦,性行温良,年少端方;世家女辛月,温婉娴静,淑慎有仪,门楣相称。二人年岁相配,天作之合,朕亲赐婚约,待二人及笄弱冠之年,行大婚之礼。另:朕今特降御旨,永定名分:往后岁月,无论世事变迁、风雨沉浮,无论境遇荣枯、时局跌宕,沧海桑田不改其位,祸福荣辱不移其份。辛月此生此世,永久为刘辰(周生辰)明媒正娶、名正言顺之原配正妻,嫡妻名分恒定不变,旁人不得僭越,不得改易,不得非议。朝野上下、宗室王公、文武百官,皆当遵此圣谕,永为定例。钦此”
重情义之人,总是为情义所累,收下辛月为徒,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意外。而这个意外,也成为他这一生悲凉底色下一抹最绚烂的色彩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唯有辛月为我所求,只是这一生终究求而不得
与大殿之上君臣之礼不同,和皇侄殿前继皇陵之前的对话,周生辰温情尽显,自古帝王之家亲情寡淡,而他却最重亲情,面对亲人,只有一颗赤子心。为自幼虽养育自己长大,却猜忌他的皇兄发誓,愿舍弃皇姓,永守西周。为初次见面,六岁登基的皇侄发誓,一生驻守边关,不娶妻妾,不留子嗣
他的确不适合做帝王,不适合生在帝王家,权势名利地位于他,都是身外之物。他心中装的是家,是国,是天下,而朝堂与功臣都装不下他的志向
小南辰王南征数年,江水一战告捷,辛氏和崔氏队伍如约浩浩荡荡的前往西州
他可是为了领兵护国,放弃皇姓的人,他少年征战四方,从未有过败绩,他还有过许多著名的战事,六出代州,水淹泸州,这些都是能写进兵书流芳后世的大战,关于小南辰王的威名,他的战绩从阿玄的口中早已听过无数遍
西州城外
崔风和崔寿骑马,带着辛家和崔家的队伍入城门,周天行从远处策马而来,见到队伍立刻勒紧缰绳,停在了队伍前
#周天行 末将周天行见过两位
#崔风 见过周将军
#周天行 边关大捷,师父已经班师回城,明日即可到达,请诸位贵客先行随我回王府
#崔风 姑母有交代,拜师前,我们都要入住驿站,就不劳烦周将军了
#周天行 可是,这是师父亲自吩咐的
#崔风 也不差这一两日,周将军还是先送我们去驿站吧
#周天行 行,诸位请
周天行还是做了让步,随即让开,让他们先行,自己调转马头,在前面带路
清安驿
周天行安顿好辛氏和崔氏一行人之后便打算离开,却被崔风和辛月拦了下来
#崔风 周将军,殿下何时会回来?
#周天行 天亮之前一定会到,师父最喜欢在日出东方时大阅王军,这是他多年以来一直的习惯
#崔风 那我们可有机会一见啊
#周天行 阁下并非是我王府的人
#崔风 我想带小九去见,我们不会打扰的,在城上远观即可
周天行沉吟片刻,轻颔首,便从怀中递给崔风一块令牌
#周天行 卯时,拿这个去跟守城的将士们说是我带你们去的
#崔风 多谢周将军
##辛月(琅琊王殿下) 『多谢周将军』
#周天行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崔风 将军慢走
周天行很快就消失在了两人视线中
##辛月(琅琊王殿下) 『为什么不带上时宜?』
#崔风 时宜身子太柔弱,更何况,姑母肯定是不会让她去的
#崔风 好了,小九我们回去吧
##辛月(琅琊王殿下) 『好』
两人便各自回房休息,等待着卯时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一声音色缥缈的竹哨声,辛月快速穿好衣服去找崔风会合
#崔风 小九,怎么样?困不困?
##辛月(琅琊王殿下) 『还好,不困』
两人来到城门口,守城将士拦住了他们
#守城士兵 什么人?
崔风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
#崔风 这是周将军的令牌,他允许我们上城楼观望日出的王军大阅
守将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了一番,随即互相对望了一眼
#崔风 二位若是信不过我们,可在一旁监看
守城将士恭敬地将令牌递还给崔风,随即整齐地让出一条道路
#守城士兵 请
崔风带着辛月,小心地沿着楼梯,跟着守将的脚步,沿着楼梯,上了西州城城墙,身后的侍卫要跟上,却被另一位守将拦住
漫天飘雪,两人向下望去,下面的王军面向高台而站,站姿整齐,纪律严明
##辛月(琅琊王殿下) 『一会儿登上那高台的便是我和时宜未来的师父么?』
#崔风 没错
从这里,能看到天边有晨光,慢慢渗入黑暗中,融成了青白色,不远处传来一阵阵马蹄声,从远及近,城门外的数十万大军,都风尘加身,静默地立着,远看上去彷佛一片死寂。高台上却空无一人,数面王旗在晨风里,翻卷着,已不见字
#崔风 来了,他来了
自远处有数匹马前来,为首的周生辰看不清面貌,只看得出那身玄色,着实晃人眼,马上人行至高台前,骤然勒马
几声嘶鸣下,周生辰跳下马,一步步走上了那空无一人的高台,周生辰立于高台,素手一挥,七十万将士铿然跪于身前
“世行为鉴,守节死义”
冲天的声响穿破黄沙,透过所有的雾霭,穿入辛月的耳膜。她情不自禁地热血上涌,双手不由自主的扶着城墙,想靠近一些以便能看的清楚
出现在眼前的人,年轻俊美,飒爽英姿,自带光芒,他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炬,鼓声雷动,七十万将士齐声呐喊,世行为鉴,死节守义。就像是一束无比耀眼的光,照进辛月的生命,是自从阿爹和姑姑离世之后,辛月生命中再也没有的光芒
她小心翼翼,小心翼翼的想靠得更近一点,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辛月(琅琊王殿下) 『长夜破晓,三军齐出,狼烟为景,黄沙席天,这就是真正的周生辰,家臣上千手握七十万大军的小南辰王,是色授魂与,还是情迷心窍,当时的我并不懂这些,只是被眼前所见震慑,年少时被这样完美的人惊艳过,眼里怎还能装得进别的人』
而崔风早已被眼前之景所震慑,心里十分激动
王军大阅结束之后,辛月和崔风便下了城楼,没想到却迎面撞上了先行骑马进城的宏晓誉
#宏晓誉 你们是何人?竟敢私上城楼?!
崔风下意识的将辛月挡在身后,并出声安慰几句,随后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望向马上的宏晓誉,两人对视,崔风抬头的一刹那,少年如玉,气质出群,让宏晓誉看得怔了一怔
宏晓誉与崔三郎的初见面,又是一段缘分的谱写,一个是铿锵飒爽的女将军,一个是温柔儒雅的世家公子,城楼之下的意外撞见惊鸿一眼,撞进了彼此的心里
宏晓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状态
#宏晓誉 说话
就当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阵马蹄声从宏晓誉身后传来,周生辰策马,缓缓近前,他身后的侍卫们也都策马跟随,所有的马都在轻轻喷着鼻息,历经沙场的战马,自带着煞气
辛月抓住崔风的胳膊,情不自禁,仰头去看马上人,周生辰右手握缰绳,背对着初升的太阳,略微仔细去看他们,那一双漆黑清润的眸子,越过了护卫,悄无声息地望进了她的眼睛里
周生辰从未遇见过如此倾城绝色的女子,尤其是她那双眼睛,仿佛藏着星辰与大海,清澈而深邃,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周生辰(小南辰王) 晓誉,别吓到他们
#宏晓誉 是,师父
周生辰策马而去,宏晓誉最后凝视了一眼兄妹二人,挥鞭打马,带人跟上,辛月望着周生辰离开的背影,久久难异
南辰王府,书房
周生辰返回府邸后,便卸下了沉重的铠甲,换上了一袭玄色常服。那一刻,仿佛所有的战场硝烟都随风散去,只留下了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
#周生辰(小南辰王) 今早在城门下见到的是崔家人
#周天行 两个?
#宏晓誉 一男一女,男的年长一些
#周天行 那应该是了,只不过那女子不是崔家人,而是辛氏新一任家主,弟子将令牌给了崔家三郎,他说仰慕师父,想带辛家主看师父观兵
#宏晓誉 我还以为是细作,差点给抓回来,多亏师父眼毒,要不然你可闯祸了这次
#周天行 师父,是弟子擅作主张
#周生辰(小南辰王) 无妨,拜师宴在什么时候?
#周天行 后日
#周生辰(小南辰王) 准备得简单些
#宏晓誉 是
#周天行 是
辛月与小南辰王的初相见,他看似冷峻的外表之下,是柔软而温暖的内心,他慧眼如炬,城门下一见,心中早已了然,城楼之上偷偷观看他大阅王军的人的身份,他没有怪罪徒弟擅作主张给了他们进城楼的手印,只是问清楚拜师之日,并嘱咐从简
这就是小南辰王,待人宽容,处事低调,他不怒自威,却毫无王爷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