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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魔骨

怎么进合欢宗了!?

门派择徒大典上,我天生白发引来众人嘲笑。

当测试石映出纯粹的魔气时,全场瞬间死寂。

素来清冷的合欢宗宗主却突然笑了:"此子与我宗有缘。"

后来我才知道,他等一个天生魔修圣体,已经等了整整三百年。

而他要我做的第一件事,竟是——

"去,把正道魁首的裤子偷来。"

灵力纷飞如细雨,漫山遍野的光点游弋在青石阶前,争先恐后地往少年少女们掌心里钻。天光透过千年古柏的枝叶,在广场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空气里浮动着灵植的清气与众多弟子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的气息,被初夏的风搅成一片。

伶舟站在队伍末尾,一头白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前排几个穿云纹锦袍的少年频频回头,目光落在他发梢便停住了,嘴角压不住地翘起。“啧,瞧瞧那头发,”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浸了油的麻绳,滑溜溜地钻进所有人耳朵里,“凡人里才出这种杂色,灵力低微的标志,也不知道怎么混过初试的。”

“怕是走了哪位长老的后门吧。”

窃笑声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伶舟垂着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尖,那里沾了一点今早路过药田时蹭上的泥。他的白发在风中轻轻晃,像一杆褪了色的旗。这样的目光他受了十六年。从有记忆起,孤崖村的老人就说,白发的孩子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来还的。后来测出灵根,勉强能修行,村里人的眼神从嫌恶变成了惋惜——到底是个杂灵根,修不出什么名堂。

可他还是来了。一路从偏远的孤崖走到这中州第一宗门的山门前,靠的是怀里那半块冷硬的干粮和一口不服输的气。他不信命。至少,不全信。

队伍缓缓前移,前方的高台上,一块通体墨黑的测试石静默伫立,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轮到前面那个云纹锦袍少年时,他将手掌按上去,测试石骤然亮起夺目的青光,浓郁纯净,是上品木灵根的征兆。负责登记的执事点点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少年得意洋洋地走下台,不忘回头冲伶舟挑了挑眉。

伶舟深吸一口气,抬步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好奇的,嘲弄的,漠然的。他伸出手,枯瘦苍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按上测试石冰冷的表面。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台下又响起零星的嗤笑,有人说:“看吧,我就说——”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测试石中央猛地炸开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气,那黑气像活物一样扭曲挣扎,瞬间吞噬了原本流转的所有灵光。石身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蔓延开来,咔咔作响。同时,伶舟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从掌心倒灌而入,沿着经脉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连血液都仿佛要冻结。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魔、魔气!”不知是谁尖声喊破了寂静,“测试石被污染了!他是魔修!”

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弟子们纷纷后退,像躲避瘟疫一样空出一大片圆形的空地,只剩下伶舟一个人跪在碎裂的测试石前,白发散落,遮住了他的表情。他听见“魔修”、“妖孽”、“杀了”之类的词碎片一样飞过来,砸在他背上、肩上,沉甸甸的。

高台上的长老席也起了骚动。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杀意。主位上的掌门缓缓起身,袖袍无风自动,一股庞大的威压弥散开来,压得伶舟几乎喘不过气。

“天生魔骨……”掌门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空,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没想到这一代竟出了这等孽障。执法堂——”

“且慢。”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掌门的话。

伶舟费力地抬起头。高台最边缘的席位上,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极浅的紫色长袍,料子柔滑得像月色下的流水,腰间松松系着一根同色的绦子,坠了枚青玉。面容清隽得不像话,眉眼疏淡,唇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笔画,好看得不太真实。

他缓步走下高台,姿态闲适,仿佛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无关。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那些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弟子们看见他,竟都低下了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合欢宗宗主,莫之逸。伶舟听过这个名字。中州修真界最年轻的一宗之主,修为深不可测,作风却……风评不佳。合欢宗虽名列正道,修的却是双修之道,门下弟子举止风流,常被其他宗门私下诟病,偏偏实力摆在那里,谁也奈何不得。

莫之逸走到伶舟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片刻,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带着点好奇的意味,像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拿不准价值的旧物。然后他蹲下身,与伶舟平视。

这么近的距离,伶舟闻到他身上一缕极淡的冷香,像是冬天过后第一场雪的气味。

“叫什么?”莫之逸问。声音也不疾不徐,清冽如泉。

伶舟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伶舟。”

“伶舟。”莫之逸重复了一遍,唇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些,“好名字。跟我走罢。”

他伸出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伶舟盯着那只手,没有动。周围的长老席上传来压抑的议论,掌门沉声道:“莫宗主,此子身负魔骨,合欢宗虽行事不拘,也不至于——”

“掌门师兄,”莫之逸头也不回,语气仍是懒洋洋的,“测试石检验灵根,何时说过能定正邪?天生灵体,不过是根骨特殊,与修魔修道有何干系?若论杀孽,三百年前那位以杀证道的散修,手上染的血可比我合欢宗多多了。怎么,他飞升时,诸位不还恭贺过‘不拘一格’?”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记耳光,打得几位长老脸上青红交错。那位以杀证道的散修正是当今掌门的师祖一辈的人物,当年杀伐决断,仇家无数,最后却偏偏证道飞升,成了修真界一桩公案。拿这个来堵掌门的嘴,莫之逸显然是有备而来。

掌门面色几变,最终一拂袖:“既然莫宗主执意如此,本座也不便强留。只是日后若出了什么乱子,合欢宗需自行担责。”

莫之逸终于回过头,冲掌门微微一笑:“自然。”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伶舟。那目光里有一点耐心的光,不催促,也不勉强,只是静静地等着。

伶舟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头白发,满脸灰尘,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可那双眼睛是活的,亮得惊人,里面有害怕,有迷茫,还有一团烧得正旺的不甘心。

他伸出手,握住了莫之逸的。

那只手微凉,稳而有力,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伶舟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了。周围无数道目光钉在他身上,有惊疑,有鄙夷,有好奇,但他忽然觉得那些目光没那么重了。因为莫之逸就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虚虚搭在他肩上,像在撑着一面随时可能倒下去的墙。

“走了。”莫之逸说,也不等伶舟回答,便转身朝广场外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长袍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片闲庭信步的云。

伶舟沉默地跟上去。穿过人群时,他听见身后终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议论声,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有人压着嗓子说:“莫宗主怎么收了个魔种当徒弟?”“合欢宗本就乱七八糟,这下更没法看了。”“啧,那小子倒好命,攀上高枝了……”

这些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出了山门,沿着青石小路往下走,两边是郁郁葱葱的竹林,风穿过竹叶的声响沙沙的,终于盖过了人声。伶舟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莫之逸的背影,那人走得不紧不慢,背影清瘦挺拔,紫色的衣料在竹影里忽明忽暗。

“师、师尊。”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您为什么……”

“为什么收你?”莫之逸没回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因为我等一个天生魔修圣体,已经等了整整三百年。”

伶舟脚步一顿。

莫之逸终于回过头来,竹林间的光斑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仍是那副含笑的模样,可伶舟忽然觉得那笑意底下沉着些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像深潭底部的水,看不真切。

“别紧张,”莫之逸说,“三百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先随我回去,换身衣裳,吃点东西。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走出去别说是我徒弟,丢人。”

这话说得刻薄,语调却是温和的。伶舟愣了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湿意逼了回去。

“是,师尊。”

合欢宗的山门立在两座山峰之间,远远望去,竟是一片连绵的粉白色建筑,飞檐翘角间垂着轻纱幔帐,随风飘摇,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春日花事。伶舟一路跟着莫之逸穿过长廊水榭,沿途遇到的弟子纷纷驻足行礼,目光却无一例外地粘在伶舟那一头白发上,好奇的、打量的、意味深长的,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事。

莫之逸给他安排的住处叫“听竹小筑”,不大,但干净清雅,窗外正对着一片小小的竹林。伶舟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窗边,看着自己倒映在茶碗里的影子,一时竟有些恍惚。从今早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他的命运就被彻底改写了。魔修圣体,合欢宗弟子,莫之逸的徒弟。这三件事每一件拎出来都足够他从前在孤崖村被唾沫星子淹死,如今却同时砸在他头上。

门被叩响了。

“进来。”伶舟站起来,有些局促。

莫之逸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往桌上一放。“吃吧,厨房刚做的。不是辟谷丹,是正经饭菜。”他掀开盒盖,一股热气裹着饭菜香涌出来,伶舟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莫之逸挑了挑眉,没笑,只是把筷子递过去。

伶舟接过筷子,低头扒饭。红烧肉炖得酥烂,青菜碧绿爽口,米饭粒粒饱满。他吃得很快,像是怕慢了这顿饭就会消失一样。莫之逸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窗外那片竹林,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姿态闲适。

吃到一半,伶舟忽然放下筷子,鼓起勇气问:“师尊,您说等了三百年……等我做什么?我只是个杂灵根,就算是什么魔修圣体,又有什么用?”

莫之逸转过头看他。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线。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知道合欢宗修的是什么吗?”

伶舟想了想:“……双修?”

“不止。”莫之逸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合欢宗的道,修的是‘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六欲,皆是道。所谓双修,不过是其中一种法门。而天生魔骨,意味着你天生对世间一切负面的情绪与力量有极强的亲和力与容纳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三百年前,合欢宗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前辈,修的便是‘以情入魔,以魔证道’。他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圆满,却在渡劫时功亏一篑,身死道消。他留下的手札里写道,若能寻得天生魔骨的传人,以合欢宗心法相授,或可补全那条路上的最后一处缺漏。”

伶舟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了一个重点:“所以您收我,是为了让我继承那位前辈的道统?”

莫之逸忽然笑了。那笑意像水面被石子打破,漾开一圈温柔的光。“傻孩子,”他说,“那都是最表面的理由。真正的原因——你信不信缘法?”

伶舟摇头。

“我信。”莫之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按,像在安抚一只警惕的幼兽。“三百年了,我见过无数天才、奇才、怪才,没有一个是你这样的。你一出现,测试石一裂,我就知道,是你。这跟什么道统、什么补全都没关系。就只是……你来了,我看见了,就这么简单。”

他的手掌温热,透过伶舟的发丝传来一点暖意。伶舟仰着头看他,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热。他使劲抿住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咽回去,然后问:“那师尊,您要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莫之逸收回手,退后半步,那点温柔的笑意忽然变得促狭起来。

他微微俯身,凑近伶舟耳边,用气音说:“去,把正道魁首的裤子偷来。”

伶舟:“……”

“正道魁首”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正道魁首,那不就是今早广场上那位、差点下令把自己抓起来的、威严庄重的掌门师伯吗?

“师尊,”伶舟的声音有点发抖,“您认真的?”

莫之逸直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无辜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青菜:“自然是认真的。那位掌门师兄前日新得了一件护身法宝,是一条冰蚕丝织的底裤,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跟他打赌,赌我新收的小徒弟能不能在一炷香内把它偷来。输的人要在下月的中州宗主大会上穿女装露面。”

他笑眯眯地看着伶舟:“怎么,不敢?”

伶舟沉默了整整五息。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抹了把嘴,认命地往外走。

“师尊,”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您下次打赌之前,能先问问我的意见吗?”

莫之逸靠在窗边,竹影在他浅紫色的衣袍上摇晃。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冰雪消融后露出的第一抹春色。

“下次再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