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池镜今日的账本算得尤其慢。
不是账目复杂,是面前这盘桂花糕碍眼。
白九津正捏着第三块往他嘴边送,指尖沾着糖粉,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萧公子,再尝一口?这可是醉仙楼新出的,我排了小半个时辰呢。”
小半个时辰。
萧池镜在心里算了算这笔账——排队的时间够写三封信,信能卖五两银子一封,这块糕点等于吃掉了十五两。
他面上不显,甚至含着温柔笑意微微侧头

“九津有心了。”
然后不动声色地将那块糕点接过来,放在碟子边上。
他没吃。
白九津的眼睛眯了眯。
这动作萧池镜做过无数次了。
收礼的时候永远笑着说好,然后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摆在一边。
那些姑娘送的诗稿、纨绔送的名帖,全在萧池镜书房里落灰。
偏偏他笑起来太真诚,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真心珍藏,舍不得用。
白九津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他亲眼看见萧池镜把一位姑娘送的上好徽墨转手卖了,还卖了个好价钱。

“萧公子,”
白九津把剩下的桂花糕推到桌子正中,托着腮看他算账

“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甜的?”
萧池镜抬眸,那双眼睛准确地落在白九津脸上,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怎么会,你送的东西我都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吃?”

“舍不得。”
白九津差点笑出声来。
舍不得。
这三个字从萧池镜嘴里说出来,简直比醉仙楼最贵的酒还要让人上头。
他说舍不得的时候眼睫微垂,像是在看什么珍贵至极的东西,语气认真得不像作假。
要不是白九津已经领教过这位萧公子把“舍不得”三个字用在所有不要钱的东西上,他可能真的会感动。

“就一块糕点,有什么舍不得的?”
白九津凑近了些,手肘撑在桌沿,歪着头看他

“你该不会是嫌它凉了吧?我让人重新蒸一屉?”
萧池镜终于放下笔,将账本合上,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白九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
他笑了。
眼角微弯,唇边弧度优美,像是看见什么让他心情极好的人。
白九津明知道这人笑起来十次有九次半是假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九津,”
萧池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节奏

“你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吃糕点?”
白九津把手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笑得吊儿郎当

“当然不是。我想你了,来看看你不行?”

“行。”
萧池镜点头,语气诚恳

“你能来我很高兴。”
白九津无语。
萧池镜高兴的是他每次来都带东西,出手阔绰,结账爽快。
这位萧公子对他所有的温柔体贴,说到底不过是看在银子的份上。
但白九津不在乎。
他最初接近萧池镜确实是因为这张脸。
城中谁不知道萧池镜是出了名的美人?
那些追在后面的姑娘纨绔排成长队,他就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也排上号。
反正他是个纨绔,追漂亮的人天经地义。
追到了,新鲜劲儿过了,也就放手了。
可他没想到萧池镜这个人这么有意思。
明明一身的铜臭味,偏偏长了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
明明对他全是虚情假意,偏偏虚得那么真,假得那么漂亮。
白九津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上瘾。

“九津,”
萧池镜忽然开口,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你今日来,真的只是看我?”
白九津挑眉

“不然呢?”
萧池镜的眼神微动,那双含情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又像是永远看不穿。
实则心里的算盘又翻了一遍。

【(OS)就不带些礼吗?】
他微微倾身,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

“昨日在街上,我看到你从沈家的铺子里出来。”
白九津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咧嘴一笑:

“怎么,萧公子这是查我的岗?”

“不是查岗。”
萧池镜的唇角微微上扬,笑意更深了

“是担心你。”
担心。
白九津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品出了一丝不太对劲的味道。

“沈家那铺子,”
萧池镜慢悠悠地说

“卖的是西域来的香料,价格不菲。你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白九津正要说话,萧池镜抬手制止了他,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柔:

“我不是在问你买了什么,九津。我是想说,那铺子的掌柜我认识,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白九津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说,”
萧池镜的目光落在白九津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含情脉脉的,甚至比平时还要温柔几分,

“有位白公子问他,城中有没有人在查萧池镜的底细。”
空气忽然安静了。
窗外有鸟雀啁啾,院子里花影摇曳。一切都很美好,很安详,很温柔。
白九津觉得自己可能惹麻烦了。

“九津,”
萧池镜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语调还是那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关切

“你是替我在查,还是替别人在查?”
白九津张了张嘴。
他该怎么说?
说他是为了演好纨绔子弟的角色,到处打听城中名人的八卦,好显得自己就是个不学无术只会嚼舌根的废物?
说他根本没查出什么东西,萧池镜的底干净得像白纸,反而让他起了疑心?
说他已经不是单纯地在演了,他是真的想弄清楚萧池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
白九津难得结巴了一次。
萧池镜笑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所有的都好看,也比之前所有的都危险。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白九津,姿态从容优雅,像是一把出鞘的刀被裹在丝绸里。

“你不必解释,”
萧池镜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只是觉得,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你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来问我。”
白九津也站了起来。
他比萧池镜高半个头,站直了就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那张含笑的脸盯住的猎物,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直接问你?”
白九津扯了扯嘴角,试图找回场子

“问你什么?问你到底有多少钱?还是问你为什么收了那么多人送的东西,却一个都没看上?”
萧池镜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白九津彻底愣住的话。

“我看上了啊。”
白九津僵住了。
萧池镜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白九津的胸口,隔着衣料,那一点触感轻得像羽毛。

“我看上你了,九津。”
白九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对。
可是——可是他的眼神太真了,那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星光,像是全世界的月亮都落进了这一双眼。
萧池镜的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收了他们的东西,是转手就卖了,”
萧池镜的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了个圈

“但你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卖。”
白九津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说你在骗人,想说你连桂花糕都不肯吃一口。
可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另一个念头——他送的那些东西,萧池镜真的没卖吗?

“那块墨,”
白九津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问

“徽墨,你卖给城东当铺的那块。”
萧池镜眨了眨眼,那双眼睛无辜得像小鹿

“那块我卖了。”
白九津心里一沉。

“但卖的钱,”
萧池镜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托在掌心递到白九津面前

“我留着呢。”
银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小小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白九津盯着那块银子看了三秒钟。

“所以,”
白九津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萧池镜的手腕,连银子带手掌一起攥住

“你是在跟我说,你喜欢我?”
萧池镜没有挣开,反而微微低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你猜。”
白九津的瞳孔微缩。
他猜不出来。
他从来都猜不出来。
萧池镜这个人像一本翻开的书,字字句句都写得清清楚楚,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页会不会突然变成白纸。
就在这时候,萧池镜忽然抽回了手。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只是觉得手该收回去了。
但白九津注意到他在收回手之后,极快地用袖子擦了擦被握过的地方。
洁癖。
白九津差点忘了这人洁癖的事。
上次递茶的时候萧池镜接过杯子的动作都是捏着最边缘,连手指都没碰到杯壁。

“你……”
白九津忽然想到一件事,眉头皱了起来

“你擦手了?”
萧池镜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碰完我之后,你擦手了?”
白九津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你刚说完看上我,转头就嫌我脏?”
萧池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不是慌张,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微妙的心虚。
他垂下眼睛,将那块银子重新收回袖中,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九津,”
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你有汗。”

“……”
他有汗?他有汗?!

“现在是夏天,”
白九津咬牙

“夏天出汗不是正常的吗?你嫌我有汗你还碰我?”

“是你碰的我。”

“你先碰的我!”
萧池镜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眸子里居然真的浮现出一丝歉意。
他微微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白九津的手指尖。
只握了指尖。
握完还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白九津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气死了。

“萧池镜,”
他一字一顿

“你到底什么意思?”
萧池镜看着他,目光温和而真诚,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白九津彻底炸毛的话。

“我喜欢你,”
萧池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

“但这和你有汗是两件事。”
白九津深吸一口气。
再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摔门就走,这才符合一个他被羞辱之后的反应。
但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半步都挪不动。
因为萧池镜说喜欢他的时候,眼睛在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很轻很淡、藏在眼角眉梢的笑。
像是他在说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秘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白九津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鸟都叫了三轮。

“行,”
白九津点点头,笑容里带着一股痞气

“萧池镜,你行。”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头也不回地丢过来。
萧池镜伸手接住了。

“这是赔你的精神损失费,”
白九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意和咬牙切齿的狠劲

“下次我带着手套来,行了吧?”
萧池镜弯了弯唇角,将银子收进袖中,和那块碎银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从怀中抽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接银子的那只手。
轻轻“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