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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证词之外

凌晨两点十七分,市油画院的门卫老周被尿憋醒了。

他骂骂咧咧地从折叠床上爬起来,裹上军大衣,趿拉着棉拖鞋往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四月的夜晚还带着倒春寒,老周缩着脖子,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走廊里晃来晃去。

经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道。

松节油。很浓的松节油味。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的、让人本能感到不舒服的气味。

老周愣了一下,朝楼梯上方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安安静静,一片漆黑。但拐角尽头那间大画室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冷白色灯光。

还在画?老周皱了皱眉。他知道最近有几个年轻画家在赶毕业创作,通宵熬夜是常有的事。但这个点了,整栋楼就那一间亮着灯,再配上那股怪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迈步上了楼梯。

手电筒的光扫过二楼走廊,照出两侧墙上挂着的学生习作——静物、风景、人体速写,在白光下显得影影绰绰,像某种沉默的观众。老周加快了脚步,棉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

画室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老周喊了一声:“小陈?还在画呢?”

没人应。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钉死在了原地。

画室很大,将近六十平方米,是油画院最大的一间创作室。四周的墙上钉满了未完成的画作,地上散落着颜料管、调色板、沾满松节油的抹布。画室的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木质画架,上面绷着一幅一米见方的油画布。

画布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肖像。

画中的女人长着一张精致的鹅蛋脸,五官柔和,眉眼含笑。背景是暗红色的,像是某种织物,又像是流动的液体。女人的嘴唇被画得格外醒目——那种鲜艳的、近乎滴血的红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但真正让老周僵住的,不是这幅画本身。

是画布上那个女人的嘴唇。

那不是颜料。

那是一小片完整的、从活人嘴唇上剥离下来的人体组织。被小心翼翼地压平、固定、镶嵌在油彩之中,与周围的颜料融为一体,像是某种病态的画材实验。

而在画架正对面一米处,放着一把木质高脚凳。凳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应该说,凳子上坐着一具尸体。

苏晚亭,三十四岁,市油画院的驻院画家。老周认识她,她在这栋楼里画画快五年了,独来独往,不怎么跟人说话,但画得好,业内评价很高。

此刻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把高脚凳上,身体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她的头微微后仰,面部朝向天花板,两只眼睛——不,眼眶——空空荡荡。

她的眼球被什么东西从眼眶中挑了出来,垂落在颧骨两侧,由两条细长的视神经纤维连着,像两颗被剥了壳的荔枝,在灯光下反射着湿润的光泽。

她的嘴角被从两边切开,切口一直延伸到耳垂下缘。失去肌肉牵拉的面部组织向两侧垂落,暴露出牙床和牙龈,整个下半张脸被强行拉扯成一个诡异的、凝固的微笑。

和老周进门时看到的画中女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的右手垂落在身侧,手指间握着一把美工刀。刀片上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物质,老周后来才知道,那是人体组织的纤维残留。

整个画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老周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他想尖叫,但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站了多久。

也许十秒,也许一分钟,也许更长。

然后他的腿终于能动了。他转身,几乎是滚下了楼梯,连滚带爬地冲进值班室,双手哆嗦着拿起电话,拨了11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是扭曲的:“杀……杀人……油画院……死人了……”

对面接线员的声音很冷静:“先生,请您先冷静,告诉我具体地址——”

老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循环。

她脸上那个笑。

那不是人能做出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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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声划破了凌晨的夜空。

三辆警车和一辆法医勘察车停在了油画院的大门口,红蓝色的灯光在黑暗中交替闪烁,照亮了门楣上“市油画院”四个铜字。

带队的是市局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林恕。三十二岁,干了八年刑侦,什么场面都见过。但当他走上二楼,推开那扇虚掩的画室门,看到苏晚亭坐在灯光下的样子时,他还是在原地站了三秒钟。

“老周说现场有一幅画用了真的人体组织。”身旁的法医周远山一边戴手套一边说,“我还以为他在说胡话。”

林恕没接话,目光从苏晚亭的尸体上移开,缓缓扫过整个画室。

画室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他进门的时候注意到,门闩是老式的铁插销,插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从外部操作的痕迹。窗户一共三扇,全部从里面锁死,窗框内侧没有灰尘被破坏的迹象,说明近期没有被打开过。

天花板是完整的水泥浇筑,没有通风管道可以进出。墙壁是实心的,没有暗门。整间画室就是一个完美的、与外界隔绝的封闭空间。

而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但活着的那个——苏晚亭——手上握着凶器,尸体姿态表明她是自己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初步判断,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林恕忽然觉得这个案子可能比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少拨打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六声,对面接了起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静,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说。”

林恕深吸了一口气:“沈墨言,我需要你过来一趟。”

对面沉默了两秒。

“什么案子?”

“一个把自己眼睛挖了、嘴割了、死前还在画布上镶了真人嘴唇的女人。”林恕顿了顿,“画室从里面锁死了,密不透风。”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然后沈墨言说:“地址发我。”

电话挂断了。

林恕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又看了一眼画室里那具端坐着的、面带诡异微笑的尸体,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见过很多死人。

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死人,让他觉得“她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