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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风雪故人归

窃蕊

天启十年·冬·北境,雁不回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打在营帐的毡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到了后半夜,风势骤急,那雪便成了鹅毛大小,扯棉絮般往下倾倒,不过一个时辰,就将整座雁不回军镇捂成了天地一色。

邬亓是冻醒的。

右臂的旧伤在阴寒天气里总是作祟,那枚深嵌骨缝的、属于前任北狄狼主的淬毒箭头虽已被白青言亲手剜出,刮骨疗伤留下的寒气却像钻进了骨髓,每逢这种鬼天气,就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酸疼。他低低骂了句娘,摸索着去够榻边的酒囊——空的,昨晚就喝干了。

帐外传来巡逻兵卒踩雪的咯吱声,以及被风声撕碎的、隐约的梆子响。三更天了。

他坐起身,扯过厚重的狼皮大氅裹在身上,就着帐内将熄的炭火盆那点微弱红光,看向挂在帐壁上的那副银甲。甲胄擦得锃亮,即便在这样的昏暗里,也泛着冷冷的、金属特有的光泽。这是三年前他受封“镇北大将军”、开府建牙时,白青言遣八百里加急从京城送来的。玄铁为底,银鳞为缀,胸口护心镜的位置,嵌着一小块温润的白玉,雕着精细的蟠龙纹。

同那枚“同宸玺”上的龙纹,一模一样。

邬亓盯着那蟠龙,看了很久。直到炭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出最后一点火星,随即彻底熄灭,帐内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在黑暗里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三年了。

自天启七年春,白青言于皇城太和殿前,当着文武百官、宗室勋贵、诸藩使节的面,将“同宸玺”放进他掌心,已过去整整三年。

那日也是个大晴天,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白青言穿着十二章纹的玄黑冕服,十二旒玉珠在眼前轻晃,遮住了那双总是盛着冰雪的银眸。他将玉玺放进邬亓手里时,指尖很凉,触感却清晰得像烙铁。

“此玺与朕之帝玺同制。见玺如见朕,可调天下兵马,可行废立之事,可……”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可于朕昏聩时,清君侧,正朝纲。”

满朝哗然。有老臣当场晕厥,有言官以头抢地、血溅丹墀,痛陈“牝鸡司晨,阴阳逆乱,国将不国”。白青言只是静静听着,等那言官力竭,才淡淡开口:

“说完了?”

“说完,就滚。”

那之后,便是沸反盈天。清流以辞官相胁,宗室暗中串联,边境诸将阳奉阴违,南疆西陲蛮族闻风而动,借着“诛妖妃、正纲常”的名头,叩关犯境。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汹涌,弹劾邬亓“恃宠而骄、祸乱朝纲”的折子,几乎每日都能堆满白青言的御案。

白青言是怎么做的?

他将所有弹劾折子当庭焚毁,将带头串联的两位郡王夺爵圈禁,将叫嚣得最凶的几位御史打发去岭南吃荔枝。然后,在朝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虎符和调兵敕令,亲手交给了邬亓。

“北境不稳,狄人复叛。邬卿,”他看着邬亓,银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替朕守好国门。”

那不是商议,是旨意。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信任——将足以颠覆江山的兵权,交给一个正被千夫所指的“妖妃”,让他远离风暴中心的京城,去那苦寒之地,用战功和鲜血,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也斩断所有试图以“清君侧”为名兴兵作乱的野心家的指望。

邬亓懂。所以他接了虎符,当夜便点齐兵马,顶着京城三月仍带寒意的风,头也不回地出了朱雀门,一路向北,再未回头。

这一守,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荡平了北狄王庭,将狄人残部赶到了瀚海以北的苦寒之地;重修了自前朝起就荒废的北境防线,十八座军镇如铁钉般楔在边境;招募流民,屯田练兵,将原本蛮荒苦寒的雁不回,经营得有了几分边塞雄城的气象。

也三年,未曾踏足京城一步。

书信是有的。每月初一,来自京城的驿马会准时将一封朱漆封口的密信送到他案头。信不长,有时是几句边疆事务的垂询,有时是几样京城时兴吃食的做法,有时干脆就是白纸一张,只盖着那方小小的、温润的“长乐”私印——那是白青言还是皇子时的旧印。

邬亓的回信更短。通常只有“安好”、“已阅”、“知晓”寥寥数字,用的也是最普通的军营公文纸,盖着镇北大将军的银印。

他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私密的、可能被拆阅窥探的字眼,像最恪守君臣本分的帝王与边将。只有彼此知道,那每月往返于京城与北境之间的信使马蹄声里,压着多少无法宣之于口的重量。

帐外的风似乎小了些,雪却更密了。邬亓重新躺下,将冰冷的双手塞进腋下,闭着眼,试图重新入睡。右臂的旧伤却疼得更厉害,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骨头缝里来回攒刺。

他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帐外有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巡逻兵卒整齐的脚步声,也不是风雪呼啸,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踩在厚雪上的,几不可闻的簌簌声。

多年沙场历练出的警觉让他瞬间清醒。他无声地翻身坐起,右手已按在了枕下的短刀刀柄上,左手悄然掀开毡帐一角——

帐外,雪光映着微弱的营火,将天地照成一片混沌的灰白。一个披着厚重黑色斗篷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他帐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风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从风帽边缘漏出来,在风雪中微微拂动。

身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裹在厚重的斗篷里,依旧能看出肩背挺直如松的轮廓。他就那样站着,仿佛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安静得近乎诡异。巡逻的兵卒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存在,或者说,根本看不见他。

邬亓的呼吸滞住了。

握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右臂的旧伤仍在抽痛,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抬起头。

风帽滑落些许,露出一双在雪夜里亮得惊人的银眸。眸子里映着营火,映着雪光,也映着帐缝后邬亓那张因为震惊而僵硬的脸。

没有言语。

隔着呼啸的风雪,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数千里的山河与无数明枪暗箭、人心算计,他们就那样对视着。

然后,那人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一个几乎看不清的,淡得像是错觉的笑容。

邬亓猛地掀开毡帐,赤着脚,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一步踏进了齐膝深的、冰冷的积雪里。

寒风瞬间卷着雪片灌了他满身,刺骨的冷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人。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被风雪一吹就散了。

那人朝他走来。脚步落在雪上,依旧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直到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停下。

邬亓闻到了那股清冽的、仿佛雪后松林般的冷香。混着一点风尘仆仆的味道,和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风雪掩盖的血腥气。

他目光骤然一凝,落在对方斗篷下摆——那里,深色的布料上,浸染着一片不明显的、但绝不容错辨的暗红。

“你受伤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白青言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手上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指尖却微微颤抖着。他像是想碰碰邬亓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很轻地,拂去了邬亓肩头刚落上的雪花。

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意味。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击溃了邬亓所有强行筑起的堤防。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对方那只想要收回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吼,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京城呢?朝堂呢?那些恨不得生吞了你的老东西呢?你他妈就这么跑出来,万一……”

“想你了。”

三个字,很轻,很淡,混在风雪里,几乎听不真切。

却像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邬亓的心脏,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白青言看着他瞬间赤红的眼眶,银眸里那点冰雪般的冷意,终于一点点化开,露出底下深藏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和……思念。

“京中事,已了。”他反握住邬亓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有一丝奇异的温热,“三年,够久了。”

他顿了顿,看向邬亓身后那顶在风雪中摇晃的、简陋的军帐,又看向远处在雪幕中若隐若现的、粗糙但坚固的边城墙垒。

“邬亓,”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哑,“你替朕守的国门,很好。”

“现在,”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邬亓冰冷的脸颊,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让朕看看你。”

邬亓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狠狠拽进怀里。力道之大,撞得两人都踉跄了一下,差点一起栽进雪堆。

斗篷上冰冷的雪沫沾了他满身,他却觉得胸膛里那空了三年、冷了三年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填满,烫得他几乎要发抖。他收紧手臂,将人死死按在怀里,下巴抵着对方冰冷的风帽,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的低吼。

白青言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进他肩头,手臂也慢慢环上他的腰。很用力,用力到指尖都掐进了邬亓后背单薄的衣料。

他们在雁不回冬夜最暴烈的风雪中,在十万边军驻守的军营深处,在简陋的军帐前,像两个亡命之徒,死死拥抱着彼此。

雪落在他们交缠的发上、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远处传来巡夜兵卒换岗的号角,悠长苍凉,融在风里。

不知过了多久,邬亓才稍微松开力道,却依旧没放手。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白青言的耳廓,声音嘶哑:

“……伤在哪?”

“左肩,皮肉伤,不碍事。”白青言闷声答,呼吸喷在他颈侧,温热。

“谁干的?”

“回京路上,遇了点宵小。秦昭料理了。”

邬亓没再问。他知道,能让白青言亲自跑这一趟,能让他在回京路上遇袭,京中局势,绝不可能像他轻描淡写的那般“已了”。这三年,那人独自在京城,在那吃人的漩涡中心,不知替他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又耗费了多少心力,才换来今日能踏出京城、来到这北境之地的片刻喘息。

“先进帐。”他哑声道,松开怀抱,却依旧紧紧攥着白青言的手,将人往帐内带。

毡帐落下,隔绝了外间的风雪呼啸。帐内没有光,一片漆黑,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邬亓摸索着找到火折子,想重新点燃炭盆,手却被白青言轻轻按住。

“别点。”白青言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疲倦,“就这样,挺好。”

邬亓动作停住。他放下火折子,在黑暗里准确无误地找到对方,将人带到榻边,按着他坐下,然后蹲下身,摸索着去解他沾满雪水泥泞的靴子。

白青言身体微微一僵,脚往后缩了缩:“我自己……”

“别动。”邬亓低喝,手上动作却放得很轻。他脱掉那双湿透的靴子,又去解他厚重的、浸着寒气与血腥味的斗篷。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当所有湿冷的外衣褪去,邬亓摸到对方左肩处包扎的厚厚绷带,指尖感受到布料下微微的濡湿时,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真没事。”白青言似乎叹了口气,在黑暗里精准地找到了他的手,握住,“小伤。”

邬亓反手用力握住,另一只手摸索着扯过榻上还算干燥的狼皮褥子,将人严严实实裹住,然后自己也脱了湿冷的中衣,掀开褥子钻进去,从背后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轻轻一颤。

白青言的身体冰凉,带着长途跋涉和失血的虚弱。邬亓用自己温热的胸膛贴着对方冰冷的脊背,手臂环过他腰间,将他整个人牢牢锁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他。

“睡。”邬亓将脸埋在他后颈,嗅着那熟悉的、此刻却混着血腥与药味的冷香,闷声说,“天亮了再说。”

白青言没说话,只是在那温暖的怀抱里,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放松了身体。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邬亓的手臂。

帐外,风雪依旧呼号,似乎要将天地都掩埋。

帐内,一片黑暗,只有彼此交融的体温和呼吸,在冰寒的北境冬夜里,艰难地、却顽强地,煨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暖。

邬亓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怀中人散落在他臂弯的、冰凉柔软的银发。

他想,去他妈的江山,去他妈的朝堂,去他妈的君臣纲常。

这个人来了。

踏着风雪,穿过阴谋,越过尸山血海,来了。

这就够了。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风雪夜归人。

归来的,是他的山河故梦,是他苟延残喘人间三年的全部意义。

(番外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