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发,深灰斗篷,冰雪般的气息。那身影惊鸿一瞥,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邬亓的神魂之上。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以失控般的速度狂跳,血液奔涌的声音冲上耳膜。
白青言。他竟真在此地。在这污浊、混乱、与神帝身份天差地别的“鬼市”之中。
伪装?为何伪装?是为了那“清理门户”?还是为了那觊觎“门”后之物的“野龙”?亦或……二者皆有?
钥痕那瞬间的奇异共振,此刻想来,绝非错觉。那是同源之力、在极近范围内的相互感应。白青言身上,必然也带着与“夜渊”、与“钥痕”密切相关的力量或物品。这发现让邬亓心头寒意更甚,却也隐隐燃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黑暗的火星。
拉他下神坛。
这个从最初交易时便深埋心底、甚至不敢清晰浮现的念头,在亲眼目睹神帝伪装潜入这泥沼之地时,竟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轰然窜起!
看啊,他并非永远高踞神座,并非永远纤尘不染。他也会潜入这肮脏的阴影,行这鬼祟之事。他也有需要隐藏的身份,需要谋算的敌人,需要亲自涉足的危险。
这认知,奇异地冲淡了邬亓心中的惊骇与本能畏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亢奋的、如同猎人终于锁定了强大猎物踪迹般的战栗。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仰望神威的棋子。至少在此刻,在这片阴影中,他们同样隐匿了身份,同样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地位的鸿沟,似乎被这共同的“阴影”属性,短暂地抹平了一丝。
不,不是抹平。是让他看到了……将那道鸿沟,亲手填平、甚至……颠覆的可能。
心脏依旧狂跳,但已从惊恐,转向了一种危险的冷静。邬亓死死压住所有气息与情绪,目光如同最耐心的毒蛇,穿透熙攘人群的缝隙,牢牢锁定那道即将消失在鬼市另一个出口的深灰背影。
不能跟丢。
他要知道白青言来此的真正目的。要知道这位神帝陛下,在谋划着什么。这或许是他摆脱被动、甚至攫取主动的关键。
他缓缓从阴影中挪出,再次将伪装的气息调整到那种虚浮萎靡的状态,低着头,混入流动的人群,不远不近地吊在了那道身影后方。
白青言的步伐很稳,速度不快,仿佛只是随意闲逛,对周遭那些危险的交易和窥视的目光视若无睹。但邬亓能感觉到,那道身影周围,似乎萦绕着一层极其稀薄、却又无比坚韧的“场”,将一切不必要的窥探与麻烦,悄然排开。并非武力威慑,而是一种更高明的、仿佛“不存在”或“不应被注意”的认知扭曲。
若非钥痕那奇异的联系,以及邬亓此刻全神贯注的锁定,恐怕也会在下一刻就失去目标。
穿过鬼市最嘈杂的区域,前方是通往更深处废弃管网的狭窄甬道。白青言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甬道内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岩壁渗水处生长的、散发着惨绿微光的苔藓提供照明。空气潮湿闷热,带着浓重的铁锈和腐烂气味。
邬亓在入口处略作停顿,确认没有其他跟踪者,也感应不到明显的陷阱气息,这才闪身而入。
甬道曲折向下,岔路极多,如同迷宫。白青言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没有任何犹豫,在复杂的岔道中精准穿行。邬亓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凭借钥痕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时断时续的感应,以及超凡的目力和对痕迹的观察,艰难地保持着距离。
越往深处,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少,天然的岩洞与裂缝开始出现。空气中那股属于神狱的污浊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阴冷的、仿佛直通地脉深处的寒意。偶尔,能听到深处传来隐约的、水流冲刷岩石的声响,以及某种低沉悠远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脉动。
这里,已经远远超出了“鬼市”的范围,甚至可能已经偏离了神狱主体建筑的地下结构,进入了某种更原始、更不为神界记载的隐秘地脉空间。
白青言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邬亓心中的疑惑与警惕越来越重。但他没有退却,反而更加谨慎地收敛气息,将身形隐藏在岩壁凹凸的阴影中,如同一道真正的幽灵,默默跟随。
终于,前方的甬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底下溶洞。洞顶高悬,垂落着无数尖锐的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冰冷的水珠。洞底并非实地,而是一片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寒潭。寒潭占据了大半个溶洞,水面平静无波,却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都感到冻结的极致阴寒与死寂。潭水边缘,生长着一些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形似珊瑚的奇异晶簇。
而白青言,就静静地站在寒潭边缘。他背对着来路,深灰色的斗篷在洞中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拂动,银发如瀑,垂落腰际。他微微仰头,似乎正凝视着寒潭深处,又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溶洞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那些幽蓝晶簇和洞顶渗水处偶尔反射的、不知来源的微光,勾勒出他孤高清绝、却又莫名透着一丝寂寥的背影。
邬亓屏住呼吸,将自己彻底融入一块巨岩后的阴影中,连目光都变得极其克制,只用眼角的余光观察。
他感觉到,此地的阴寒与死寂,并非自然形成。那寒潭之中,似乎沉淀着某种极其庞大、极其古老的、与“死亡”、“终结”、“归墟”相关的法则气息。这气息,竟隐隐与夜渊的“混沌”与“虚无”,有某种本质上的关联,却又更加偏向“秩序”一侧的、冰冷的“终结”。
白青言来此,是为了这寒潭?还是寒潭中,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的白青言,忽然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幽蓝微光下,仿佛最上等的神玉雕琢。他没有结印,也没有施展任何法术,只是对着那平静漆黑的寒潭水面,五指虚虚一抓。
刹那间——
“嗡!”
整个溶洞,不,是整片地脉空间,都仿佛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并非物理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法则层面的共鸣!
寒潭漆黑的中心,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个缓缓旋转的、极其复杂的、由暗银色符文构成的立体虚影!那虚影的形状,竟与邬亓右臂的钥痕符文,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加宏大、更加古老、也更加……残缺!仿佛是一个更加完整、更加本源的法阵,崩碎后残留的核心部分!
暗银符文虚影出现的瞬间,邬亓右臂的钥痕,不受控制地猛然灼烫!一种强烈的、混合了渴望、敬畏、以及某种宿命般的召唤感,疯狂冲击着他的心神!仿佛那寒潭中的符文虚影,是他钥痕缺失的另一半,或者是……源头!
与此同时,白青言身上的气息,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层伪装用的、深灰色斗篷带来的晦暗感悄然褪去,一股纯粹、冰冷、至高无上的神性威压,如同沉睡的冰山苏醒,虽被极力收敛,依旧让整个溶洞的温度骤降,空气都仿佛要凝固!
他不再是那个潜入鬼市的隐秘行者。此刻,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同这方天地的绝对中心,万物的主宰。银发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细碎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冰晶虚影环绕。
他在尝试……沟通,或者……引动那寒潭中的残缺符文!
邬亓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明白了,白青言来此的目的。这寒潭,这残缺的古老符文,必然与夜渊,与“钥匙”,有着最直接、最本质的关联!神帝陛下,是在寻找弥补、或掌控“钥匙”的方法?还是在探索夜渊更深层的秘密?
就在那暗银符文虚影光芒渐盛,与白青言之间似乎要建立某种联系的关键时刻——
异变陡生!
“嗤!嗤!嗤!”
溶洞四周的阴影中,毫无征兆地,射出三道细如牛毛、色泽漆黑、却散发着与寒潭死寂阴寒同源、却又更加污浊邪异气息的“锁链”!这三道锁链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浓缩到极致的“死亡”与“侵蚀”法则构成,速度快到极致,无声无息,直取白青言后心、脖颈、以及丹田三处要害!
偷袭!而且,时机拿捏得精准无比,正在白青言全神贯注引动寒潭符文、气息与外界产生共鸣、防御最为“疏漏”的刹那!
发动偷袭者,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且潜伏已久,就等着这一刻!
白青言似乎也未曾料到在此地会遭遇如此精准而致命的偷袭。他引动符文的过程被强行打断,暗银虚影剧烈波动。面对那三道蕴含恐怖死亡法则的锁链,他虽惊不乱,周身冰晶虚影瞬间暴涨,化为一面剔透的冰晶屏障挡在身后,同时身形急转,左手并指如剑,一缕凝练到极致的银白剑芒,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后发先至,斩向其中一道锁链!
“铛!咔嚓!”
银白剑芒与一道死亡锁链碰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锁链应声而断,化为黑气消散。但另外两道锁链,却已悍然穿透了仓促凝聚的冰晶屏障,虽然光芒黯淡大半,却依旧带着致命的死寂气息,袭至白青言身前!
眼看那两道锁链就要触及神帝之躯——
一直潜伏在阴影中、目睹了全过程的邬亓,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极致的危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下,骤然崩断!
来不及思考利弊,来不及权衡后果。
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如同压抑了万古的凶兽,自阴影中暴起!暗金色的右臂之上,符文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轰然绽放!不再是内敛,而是将洗剑池后初步掌控的、钥痕之中蕴含的那一丝“斩断”、“破界”的锋锐之力,混合着体内沉寂的混沌灵元,尽数灌注于这一扑之中!
目标,不是偷袭者。
而是那两道,即将触及白青言身体的、污浊的死亡锁链!
“给我——断!”
低沉的、仿佛来自喉咙深处的嘶吼,伴随着一道撕裂昏暗的、暗金与混沌交织的凌厉锋芒,后发先至,狠狠斩在了那两道锁链的“七寸”——能量结构最不稳定、与偷袭者心神联系最紧密的节点之上!
“嗤啦——!”
如同热刀切入牛油,又像剪刀剪断腐绳。两道蕴含恐怖死亡法则的锁链,在这突如其来、属性诡异(混合混沌与钥痕破界之力)、又精准打击要害的一击之下,竟应声而断!断裂处黑气疯狂喷涌、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随即迅速湮灭!
白青言那刚刚转过一半的身形,骤然僵住。
银白的剑指还悬在半空,冰晶的碎屑在身周缓缓飘落。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那双仿佛凝结着万古冰霜、此刻却因突如其来的变故与那道悍然插入战局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而微微收缩的银眸,穿越昏暗的光线与飘散的能量余烬,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刚刚收势、微微喘息、右臂暗金光芒兀自未熄、抬眸与他对视的——
邬亓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