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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窃蕊

银白色的光,如同风中残烛,在近乎凝滞的黑暗虚空中摇曳。每一次明灭,都牵动着邬亓那布满裂痕的、新生的意识。他能“感觉”到,前方那一点微光中传递出的、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虚弱,甚至……一丝濒临消散的晦暗。

神帝白青言,这位将他从禁室捞出,又亲手将他推入夜渊炼狱的至高存在,似乎也在这趟探寻“真实”的疯狂旅程中,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邬亓没有同情,也没有庆幸。他此刻的意识如同被冰封的湖面,冰冷,平静,倒映着周围的一切,却难起波澜。混沌污染与钥痕力量的野蛮熔铸,虽然让他活了下来,重塑了意识与这具光芒躯体,却也仿佛剥离了他部分的“人性”——那些激烈的、鲜活的、属于生灵的喜怒哀乐,被强行压入了意识的最底层,覆盖其上的,是夜渊混沌赋予的冰冷与死寂,以及一种对“存在”本身的漠然。

他只是沉默地跟随着。暗渊色的光芒构成的虚幻身躯,每一步踏在无形的虚空中,都留下一个极其短暂、随即消散的、带着混乱气息的涟漪。右臂的钥痕沉稳地脉动着,如同第二颗心脏,与这片被惊扰的、污浊的夜渊环境,产生着微妙而持续的共鸣。他能“嗅”到空气中那愈发浓烈的、属于“伤痕”深处那混沌恶意的气息,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正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整个夜渊扩散、渗透。

那东西……被他们惊动了,而且,没有放弃。

银白光芒引领的方向,并非来时的路径。他们似乎在绕行,避开那些污染蔓延最剧烈、扭曲幻影最疯狂的区域,穿行在夜渊相对“平静”的、仿佛被遗忘的夹缝与边缘地带。这里的灰蒙蒙介质颜色更加晦暗,有时几乎与绝对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漂浮而过的、半透明的、如同巨大水母残骸般的黯淡光团,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照明。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自身光芒的脉动,以及遥远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令人灵魂不适的“背景噪音”——那是夜渊本身混乱法则的低语,也是“伤痕”方向那恐怖存在无意识的、持续扩散的污染波动。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依然毫无意义。邬亓只是机械地跟随着,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内视自身。

暗渊色的意识结构依旧布满裂痕,但不再有新的崩溃迹象,那些强行熔铸的“疤痕”似乎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愈合”——或者说,是不同性质的意识碎片,在某种压力下,正彼此适应、嵌合,形成一种虽然畸形、却异常稳固的新平衡。混沌灵元……不,现在或许不能再称之为“混沌灵元”。那种灰蒙蒙的、兼具冰火特性的能量,似乎在与夜渊混沌的熔铸中,也发生了质变。它变得更加稀薄、更加“惰性”,如同最深的潭水,沉在意识结构的最底部,与右臂钥痕那暗渊色的力量彼此呼应,却又界限分明。它似乎失去了部分活性,却仿佛蕴藏着更深沉、更难以测度的“混沌”本质。

而右臂的钥痕,是变化最大的。它不仅颜色从暗银蜕变为暗渊,其内部结构也变得更加复杂、深邃。那些古老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光芒下缓缓流转、重组,隐隐构成一幅更加宏大、更加晦涩的“图卷”。邬亓能感觉到,钥痕深处,似乎“封印”或“连接”着更多的东西。除了开启“夜渊之门”的功能,它似乎还对夜渊本身的环境,有着某种奇特的“亲和”与“权柄”。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周围混乱能量的流动轨迹,甚至能隐隐“引导”一丝丝最微弱的、无意识的混沌气息,融入自身的光芒躯体,进行着极其缓慢的补充。

这发现并未让他欣喜。他深知,这种“亲和”与“权柄”,是双刃剑。意味着他与这片终极混乱之地的绑定更深了,甚至可能……在逐渐被“同化”。

就在他沉浸于内视时,前方的银白光芒,毫无征兆地,骤然停顿。

邬亓立刻“抬头”,暗渊色的“目光”向前方凝聚。

他们来到了夜渊的“边缘”。

并非通常意义上的边界。前方,灰蒙蒙的、近乎黑色的虚无介质,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壁垒,戛然而止。壁垒之外,是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凝实”的黑暗。那不是夜渊内部的黑暗,而是……神狱底层那种,带着镇压、封禁气息的、绝对的黑暗。

而在这“壁垒”之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隙”。

裂隙很不稳定,边缘流淌着稀薄的、即将消散的银白色光芒——那是白青言的力量。裂隙的另一端,隐约传来神狱底层那种特有的、冰冷、污浊、但至少“有序”的气息。

是出口!一个极其脆弱、随时可能闭合的出口!

“就是……这里……”白青言微弱的声音传来,银白色的光芒剧烈波动了一下,似乎维持这道裂隙,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穿过去……回到……神狱……”

邬亓看向那道裂隙,又看向身旁那点摇摇欲坠的银白光芒。他没有动。

“陛下不一起离开?”他开口,声音透过这具光芒躯体发出,嘶哑,干涩,不带任何情绪,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块摩擦。

银白色的光芒沉默了片刻。

“本座……需暂时留下……”白青言的声音更加微弱,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道‘伤痕’已被惊动……必须……稍作‘安抚’与‘误导’……否则,污染会顺着……任何打开的通道……蔓延至神狱……”

他顿了顿,银白色的光芒似乎凝聚了最后一丝力量,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那模糊的身影轮廓,仿佛“看”了邬亓一眼,目光落在他暗渊色的右臂上。

“你已……不同。钥痕与夜渊……联系更深。回去后……务必收敛气息……蛰伏。神狱之中……尚有可用之人……会接应你……”

“记住你的承诺……也记住……你已非昔日之神奴。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邬亓回应,那点银白光芒猛地一涨,一股柔和却坚决的力量,轻轻推在邬亓暗渊色的光芒躯体上!

“走!”

邬亓只觉一股力量传来,身不由己地向前飘去,径直撞向那道流淌着银白光芒的裂隙!

在没入裂隙的前一刹那,他最后“回望”了一眼。

只见那点银白色的光芒,在他离开后,迅速黯淡下去,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但它并未消散,而是如同融入水中的一滴银汞,向着夜渊深处,“伤痕”波动的方向,缓缓“沉”去,仿佛要去执行某种危险至极的“安抚”或“误导”任务。

然后,眼前银光与黑暗交织,熟悉的、带着神狱特有阴寒与污浊气息的撕扯感传来!

“噗——”

如同穿过一层粘稠冰冷的水膜,邬亓从虚空中“跌”出,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是那座平台!神狱最底层,夜渊之门所在的平台!

灰黑色的石质拱门,依旧死寂地矗立在平台中央,粗糙古朴,仿佛亘古未变。但邬亓能清晰地“感觉”到,拱门深处,那被强行撕开又“愈合”的裂隙位置,正隐隐传来不稳定的、污浊的能量波动,与夜渊深处那扩散的污染遥相呼应。平台周围的空气,似乎也比之前更加阴冷,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灰黑色“薄雾”。

他摔落在地,暗渊色的光芒躯体在接触到神狱“现实”地面的瞬间,如同受到强烈刺激,剧烈地闪烁、扭曲起来!构成躯体的光芒迅速变得不稳定,仿佛随时要溃散!

现实世界的法则,在排斥、在压制他这具被夜渊混沌熔铸过的、非实体的存在!

“呃——!”剧痛传来,比在夜渊中承受混沌污染时更加尖锐、更加“实在”!那是存在本身与所处环境法则的激烈冲突!

邬亓咬紧牙关(如果这具光芒躯体有牙的话),疯狂催动右臂的钥痕!暗渊色的光芒自右臂爆涌而出,不再试图维持那虚幻的光芒躯体,而是如同潮水般回缩、凝聚,全部压向他意识核心所在的位置——那团布满裂痕、但异常稳固的意识结构!

“收!”

意念如铁!暗渊色的钥痕之力,如同最坚硬的模具,包裹着他的意识核心,疯狂向内坍缩、凝聚、具现!

光芒剧烈闪烁、扭曲,发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邬亓“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强行“塞”入一个狭小、坚固、充满排斥感的“容器”——那就是他原本的、属于“邬亓”的、血肉之躯的“概念”!

这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将一团不定型的火焰,硬生生压入冰冷的陶坯,烧灼、定型、冷却。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

平台上闪烁扭曲的暗渊色光芒,终于彻底消散、内敛。

一个身影,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是邬亓。

真实的、血肉构成的邬亓。

他全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长期未见天日的苍白,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鞭痕,有灼伤,有冻伤,更有无数细密的、仿佛瓷器碎裂后又黏合的、颜色暗沉的“纹路”——那是意识层面熔铸的伤痕,在肉体上的映射。

而最显眼的,依旧是右臂。

自肩头至指尖,那暗渊色的繁复符文,如同最深邃的刺青,深深烙印在皮肤之下,不再闪烁光芒,却散发着一种内敛的、令人心悸的深沉气息。符文的结构,比进入夜渊前更加复杂、更加古老,隐隐与周围的空气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神狱底层污浊阴寒的空气,刺激着刚刚“回归”的、真实不虚的肺叶,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头颅和右臂,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攒刺。

但他还活着。以真实的、血肉的形态,活着回到了神狱。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双手,撑起身体,坐了起来。目光扫过周围。

平台空无一人。那尊引路的神卫雕像,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有那座灰黑色的拱门,沉默地矗立,如同巨兽的墓碑。拱门深处,那不稳定的污浊波动,似乎正在缓缓平复,那若有若无的灰黑色薄雾,也在逐渐消散。

白青言成功了?至少暂时“安抚”或“误导”了夜渊深处的那个东西?

邬亓不知道。他也不关心。他只知道,自己活着出来了。

他缓缓抬起暗渊色的右臂,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拳。真实的触感,真实的力量感,从血肉骨骼中传来,虽然虚弱,却无比踏实。钥痕沉寂着,但其中蕴含的那股庞大的、混合了秩序与混乱的力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站起身,双腿依旧有些发软,但足以支撑。他走到平台边缘,看向那延伸向无尽黑暗的粗大锁链,又抬头,望向螺旋石阶延伸而上的、看不见的顶端。

神狱,无尘殿,神界……他又回来了。

带着一身夜渊的烙印,一颗被混沌熔铸过的心,以及,一份与神帝之间,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交易”。

白青言让他蛰伏,让他等待接应。

邬亓看着自己暗渊色的右臂,眼中那片被强行压抑的、深不见底的冰冷,微微波动了一下。

蛰伏?或许。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等待施舍或命令的神奴了。

他是钥匙,是门扉,是从夜渊归来的……怪物。

他迈开脚步,踏上冰冷的螺旋石阶,开始向上攀登。

身影,逐渐没入神狱底层永恒的黑暗之中。

只有右臂上,那暗渊色的符文,在偶尔掠过的、来自上方长明灯的微弱光线照射下,闪过一抹深沉莫测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