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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台

窃蕊

三日后,天衍台。

这里是神界一处古老的仪式场所,位于神宫群外围,悬浮于云海之上。台基以整块天青神玉砌成,宽阔宏伟,四周耸立着九根刻满日月星辰、山河社稷浮雕的巨柱,柱顶有神火常年不熄,象征着神界对三界的监察与统御。平日里,这里庄严肃穆,少有人迹,唯有举行盛大典礼或审判重犯时才会启用。

今日的天衍台,气氛却迥异于往常的庄重,暗流汹涌。

高台之上,神帝白青言独坐于主位。他今日未着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象征神帝威仪的银白衮服,衣袂以金线绣着周天星图,腰间束着紫绶,银发以玉冠高束,更衬得容颜冰冷完美,眉目间那股久居高位的疏离与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笼罩着整个高台。

他的左右下首,各设了数张席位。左侧,以青鸾神君为首,坐了四位东境元老。青鸾神君依旧是那副中年文士模样,只是今日脸上少了惯常的客套笑容,目光阴沉锐利,不时扫向主位的白青言,又扫向高台中央那片空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质问与逼迫之意。其余三位元老,或老态龙钟,或神色倨傲,皆是与青鸾同气连枝、对神帝之位素有觊觎的实权人物。

右侧的席位则空着。那是留给其他几方神界势力代表的位置,但不知为何,今日竟无一人到场。不知是白青言未邀请,还是他们选择了观望,不愿过早卷入这明显是针对神帝的漩涡。

高台下方,环绕着天衍台,则是密密麻麻的神将、神官、以及闻讯而来、被允许旁观的中下层神祇。他们屏息凝神,目光在神帝与东境元老之间来回逡巡,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与压抑。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所谓“交代”,实则是东境对神帝的一次公开逼宫。

邬亓不在高台上。他被两名气息沉凝、面无表情的神将“护送”着,站在高台侧后方的阴影里,一个既不引人注目,又能清晰看到台上一切的位置。他身上穿着普通神侍的灰袍,手脚并无镣铐,但周身被下了数道隐晦的禁制,不仅限制了他的行动,也极大压制了他的气息流转,让他看起来与一个最普通、最虚弱的神奴无异。右臂那道灰白色的痕迹,被宽大的衣袖遮住。

他被带到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从踏上这高台,感受到那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轻蔑、或冰冷的目光开始,他就明白,自己成了今日这场“戏”里,一个重要的道具,或者……靶子。

他看到了主位上,那个与在侧殿中截然不同的、威仪深重、令人不敢逼视的神帝白青言。也看到了对面,那几张写满敌意与算计的脸。他听不到高台上的具体对话,只能从那些人的神情和隐约传来的、被灵力放大的只言片语,判断着形势。

“神帝陛下,”青鸾神君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痛与公正,通过灵力清晰地传遍全场,“建木乃上古神物,关乎三界气运,岂可任其流落在外,更遑论被叛逆私自栽种,连通地脉?此等行径,已非寻常叛逆,实乃动摇我神界根基之重罪!那叛神风玄,罔顾神律,盗取重器,罪不容诛!还有这神奴邬亓,以下犯上,勾结叛逆,屡犯禁规,更在追捕中杀伤我东境神侍,罪加一等!臣等恳请陛下,秉公执法,即刻下令,擒拿叛神,铲除建木,严惩凶奴,以正神威,以安三界!”

他话音一落,身后三位元老也纷纷出言附和,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将风玄和邬亓的“罪行”无限拔高,将建木之种说成是祸乱之源,将白青言的“纵容”与“包庇”暗示为失德之举。

台下的众多神祇中,也响起一阵低低的、含义不明的骚动。显然,东境早已将风声放了出去,引导了舆论。

邬亓站在阴影里,手指不自觉收紧,指尖掐入掌心。青鸾的指控,颠倒黑白,将东境追杀说成是他们反抗杀伤,将他们寻找生机说成是动摇神界。而台下那些所谓的神祇,大多只是冷漠旁观,或带着事不关己的好奇,无人会为两个“叛逆”和“神奴”说一句话。

这就是神界。冰冷,虚伪,弱肉强食。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主位上的白青言。他想知道,面对这样的逼宫,白青言会如何“交代”?是如他们所愿,交出风玄,铲除建木,将自己明正典刑?还是……

白青言静静地听着青鸾等人慷慨激昂的陈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被逼迫的窘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直到青鸾说完,台下喧哗渐起,他才缓缓抬起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喧闹的天衍台瞬间寂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青鸾神君所言,不无道理。”白青言开口,声音清冽,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力量,“建木乃上古神物,叛神风玄,神奴邬亓,确有重罪在身。”

此言一出,青鸾等人眼中掠过一丝得色,台下则响起更多窃窃私语。邬亓的心也沉了下去。果然……

“然,”白青言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扫过青鸾等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青鸾脸上的得色微微一僵,“神界律法,首重证据,次重公允。青鸾神君指控叛神盗取建木之种,可有人证、物证,证明此种子原属神界公库,又于何时、何地,被风玄以何手段盗取?”

青鸾眉头一皱:“陛下,建木之种乃上古遗物,一直由神宫秘藏,此事众所周知!风玄身为司库神官,监守自盗,还需什么证据?”

“哦?秘藏于何处?由何典册记载?风玄盗取时,又有何人见证?”白青言追问,语气依旧平淡,“若按神君所言,‘众所周知’便可定罪,那本帝是否也可因‘众所周知’东境近年来私下招兵买马、窥探帝宫,便定诸位一个‘图谋不轨’之罪?”

“你!”一位脾气火爆的元老拍案而起,却被青鸾以眼神死死按住。

青鸾脸色阴沉下来,他知道白青言是在胡搅蛮缠,拖延时间,但偏偏对方揪住“证据”二字,让他一时难以反驳。建木之种的存在本就是绝密,当年知晓其收藏地点和方式的,除了已故的少数元老,恐怕就只有……他心中忽然一凛,看向白青言的目光多了一丝惊疑。

白青言仿佛没看到他的眼神,继续道:“至于神奴邬亓,以下犯上,勾结叛逆,杀伤神侍……据本帝所知,他乃本帝亲点之神奴,隶属无尘殿。即便有错,也当由本帝依宫规处置。东境神侍越界追捕,于不周山禁地擅动刀兵,引发地脉动荡,这又该当何罪?伤亡者,是技不如人,还是……别有隐情?”

他目光转向台下阴影中的邬亓,淡淡道:“邬亓,上前来。”

两名神将立刻押着邬亓,走出阴影,来到高台中央,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之下。

邬亓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如同实质般刺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鄙夷,有好奇。他挺直背脊,压下心中的屈辱和怒火,强迫自己抬头,迎向白青言的目光,也迎向青鸾等人冰冷含煞的注视。

“邬亓,”白青言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东境指控你于不周山,杀伤三名东境神侍,可有此事?”

邬亓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回答至关重要。他不能承认,那会将“杀伤神侍”的罪名坐实,也会暴露自己当时的状态和建木之种的存在。但也不能完全否认,那会与东境的指控彻底对立,让白青言难做。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坠神崖上,那三名神侍被神罚之眼无声抹去的景象,又想起白青言那句“你的罪,你的罚,都该由我来定”。

他垂下眼,用刻意放低的、带着虚弱和茫然的声音回答:“回禀神帝……小人,小人不知。当时小人重伤昏迷,神智不清,只记得被东境的神侍大人擒拿,带离不周山……后来,后来发生了何事,小人全然不知。再醒来时,已身处无尘殿……”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完全是一副重伤失忆、任人摆布的弱者模样。

果然,青鸾勃然变色:“信口雌黄!分明是你与叛神负隅顽抗,暴起伤人!我东境三名精锐神侍的命牌在你被擒后同时碎裂,不是你,还能有谁?定是你用了什么阴毒手段!”

“神君此言差矣。”白青言缓缓道,目光扫过邬亓苍白虚弱、站立都需人搀扶的样子,“以他当时重伤濒死之躯,如何能连杀三名东境精锐?此等指控,未免牵强。况且,神侍命牌碎裂,未必便是身死,也可能是误入险地,或……触犯了某些不可言的禁忌。”他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天空。

青鸾和几位元老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们当然知道那三人是怎么“没”的,神罚之眼的气息虽然隐晦,但他们事后仔细查探,岂能毫无所觉?白青言此刻提及,分明是警告,也是将此事与“禁忌”挂钩,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再深究。

场面一时僵住。东境逼宫的汹汹气势,被白青言以“证据不足”、“越权行事”、“可能触犯禁忌”等理由,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大半,反而隐隐有将矛头引向东境自身的趋势。

台下众神祇看得目不转睛,心思各异。一些敏锐的已经察觉,今日之事,恐怕不是简单的审判叛逆,而是神帝与东境之间更深层次的角力。那神奴,不过是双方博弈的一枚棋子。

青鸾死死盯着白青言,眼中寒光闪烁。他知道,在“证据”和“程序”上,他们今日恐怕难以将白青言逼到绝境。但他还有后手。

“好,即便神奴之事暂且不论,”青鸾压下怒火,语气转为一种更加沉痛的“公心”,“然建木之种已在不周山发芽,连通地脉,此乃动摇三界灵气平衡、祸乱苍生之大事!陛下,当以三界为重,即刻下令,集结神将,前往不周山,铲除此祸根!此乃臣等,亦是天下苍生之请!”

他再次将“大义”的旗帜高高举起。这一次,台下不少中立的神祇也微微颔首。建木之事,确实太过敏感,无论真相如何,其存在本身就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变故。铲除,似乎是最“稳妥”的做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白青言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白青言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邬亓身上。那目光深邃难明,仿佛在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未来,看向那不周山深处,顽强生长的一点嫩绿。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建木乃上古神物,秉承天地意志而生。其种能于不周山地脉发芽,或许亦是天意。强行铲除,恐遭地脉反噬,引发更大灾劫。”

他顿了顿,在青鸾等人骤变的脸色和台下的一片哗然中,继续说道:

“本帝决定,暂且不铲除建木幼株。但为防变故,将即刻于不周山遗址外围,设下‘周天星斗伏魔大阵’,隔绝内外,封印地脉异动。同时,命司天监日夜监察不周山地气变化,一有异常,即刻来报。”

“至于叛神风玄,”他目光转向东境席位,“既为神界重犯,自当擒拿归案。但其潜藏颇深,又涉及建木隐秘,追捕之事,需从长计议,周密部署。此事,本帝会亲自督办。”

“而神奴邬亓,”他最后看向台下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虽罪责难免,但其身涉建木之事,或知内情。且其为本帝宫中神奴,所犯宫规,本帝自会依律严惩,以儆效尤。今日之后,囚于无尘殿禁室,未经本帝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提审。”

一番话说完,全场寂静。

白青言的“交代”,可谓绵里藏针,寸步不让。不铲建木,反而设阵“保护”;追捕风玄,以“亲自督办”为由,将东境排除在外;处置邬亓,以“宫规”和“知情”为名,将其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既未完全驳斥东境的“大义”,又保全了人和物,更将主动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

青鸾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知道,今日的逼宫,彻底失败了。不仅没能达到目的,反而让白青言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了其强硬的姿态和深不可测的城府。

“陛下!”他霍然起身,还想做最后挣扎。

“此事,就此定论。”白青言也站起身,衮服上的星图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生辉,一股浩瀚如星海的神帝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瞬间笼罩整个天衍台,将青鸾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诸卿若有异议,可依神界律法,上表陈情。但若再有今日这般,聚众胁迫,妄议帝心之举……”他目光如冰,缓缓扫过东境诸人,也扫过台下众神,“休怪本帝,以扰乱神庭、亵渎帝威之罪,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威压更盛。台下不少神祇已是面色发白,冷汗涔涔。青鸾等人也被这股威压逼得气息一滞,心中骇然。他们知道,白青言是动真格的了。继续纠缠,只会彻底撕破脸,而他们,暂时还没有做好与神帝全面开战的准备。

青鸾死死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臣……遵旨。”

说完,他不再看白青言,也不看邬亓,铁青着脸,转身拂袖而去。三位元老也连忙跟上,背影仓皇。

东境之人退去,高台上的威压缓缓收敛。白青言不再看台下神色各异的众神,对身旁神侍淡淡吩咐:“带他回去。”

两名神将立刻押着邬亓,走下高台,消失在通往无尘殿方向的云雾中。

白青言独自立于高台之上,望着下方逐渐散去的人群,又望向不周山的方向,银发在神界的风中微微拂动。

“阵已设下,棋已落下。”他低声自语,清冷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接下来,就看这潭水,能被搅得多浑了。”

而此刻,被押回无尘殿的邬亓,心中亦是波涛汹涌。

天衍台上的一幕幕在他脑中回放。白青言的应对,东境的逼迫,神界的冷漠……以及,白青言最后那句“囚于无尘殿禁室”。

禁室?是另一个囚笼,还是……风暴眼中,暂时的避风港?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名字,将正式进入神界各方势力的视线。而他与白青言之间,那微妙而危险的关系,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的阶段。

路,还很长。

而他的囚笼,似乎并未真正打开,只是……换了一种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