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临别
雷欧要走了。
浮空城的公务从来不会等人。会长办公室的桌上永远堆着永远看不完的文件,秘书的电话永远在响,各种各样的会议邀请和任务报告像潮水一样涌来,退了一层又来一层。雷欧能抽出大半个下午来安排这次会面,已经是挤压了不知道多少件别的公务。
他站在游艇的舷梯口,风衣的扣子已经扣好了,公文包夹在腋下,姿态和来时一模一样,只是头发被海风吹得更乱了一些。
他先和亚瑟道了别。两个人握了手,说了几句墨小侠听不清的话。亚瑟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船舱。
然后雷欧转向灼阳的四个人。
他看着季炎,说:“你的声音恢复得差不多了。下次再喊哑,我会让凌烁不给你水喝。”
季炎一噎,想反驳又不敢,张了张嘴,闭上了。
雷欧看着宋晞,说:“你最近在看的那本书,作者注的部分不要跳过。那些才是重点。”
宋晞愣了一下,小声说:“您……您怎么知道我在看那本书?”
雷欧没有回答,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看向程曜。
程曜站在所有人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收着,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看任何人。雷欧看了他两秒,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程曜没有回应。但他的下巴放松了一点点。
最后,雷欧看向凌烁。
“你的笔记做得很好,”雷欧说,“但有时候你记的东西太多,反而会漏掉真正重要的。少写一点,多想一点。”
凌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她写完抬起头的时候,雷欧已经转过了身,朝墨小侠走去。
墨小侠站在舷梯的另一侧,怀里的查理已经彻底睡着了,四条腿微微蜷着,整个身体缩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呼吸轻而均匀,偶尔后腿会抽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雷欧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海风从舷梯的缝隙里灌上来,把雷欧风衣的下摆吹得不停地翻动,发出猎猎的声响。
雷欧没有说话。
墨小侠也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雷欧抬起手,在墨小侠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力度,但墨小侠觉得那两下比任何拥抱都要重。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信任,是一个会长对一个引导者的托付,是一个知道一切的人对一个正在经历一切的人无声的陪伴。
雷欧收回了手,转身,走下舷梯。
他的背影在引桥上越走越远,风衣的轮廓被海风模糊了边缘,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走到引桥尽头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在耳边晃了一下,像是在说“我走了”,又像是在说“再见”。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码头上,车门开了,雷欧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了。车子启动,沿着码头的水泥路慢慢驶远,最后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几棵棕榈树的后面。
墨小侠站在舷梯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好几秒,才转过身。
四个人站在甲板上,排成一排。
季炎面朝大海,双手撑着栏杆,海风把他亮橙色的外套吹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面旗帜。他正侧着头和宋晞说着什么,宋晞站在他旁边,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不像是被逗乐的,更像是一种“我在认真听你说”的、温和的表情。
程曜在另一边,靠着桅杆,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已经成了他的标配,但墨小侠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比平时更靠近其他人了——不是那种紧贴着,而是从“在两米外”变成了“在一臂外”,这个距离的变化只有天天和他待在一起的人才会察觉。
凌烁站在最边上,背靠着船舱的墙壁,手里拿着笔记本,但没有打开。她的目光落在墨小侠身上,和平时一样平静,但那平静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在等他,不是在等他说什么,只是在等他回来。
墨小侠抱着查理走到他们中间。
“这狗?”季炎第一个注意到了他怀里的毛球,眼睛瞪圆了,“你从哪捡的?”
“船上。”墨小侠说,“舷台那边。”
“好小。”宋晞凑近了一些,弯着腰,歪着头,从下往上看查理的脸。查理的舌头从嘴角露出一小截,粉红色的,很干,像是在干燥的环境里待了很久。宋晞看了几秒,小声说了一句,“它好像很累。”
“领结坏了。”凌烁的目光落在那个裂了口的银色小盒子上,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思考那个领结的结构和原理。
程曜没有说话。他远远地看了查理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冷脸下面挣扎了一下、又被他按了回去的表情。
“你们先在这里等我,”墨小侠说,“我去跟亚瑟先生道个别。”
他转身朝船舱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人还站在甲板上。季炎在和宋晞说那只狗有多可爱,宋晞点着头,程曜依然靠着桅杆,凌朔打开了笔记本,在上面写着什么。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柚木甲板上,四个人的影子连成了一片,像是某种还不太稳固的、但已经开始生长的连根植物。
墨小侠看了两秒,转身走进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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