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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梦中过往(中)

云篆帝纪:龙囚八万劫

他站在那里,在空荡荡的处决台上,在无尽的虚空中,在幽蓝色的符文光芒中。

像一座雕塑。

像一座墓碑。

像一个人。

执法者跪了下来。

不是缓慢的、优雅的、如同仪式般的跪下——而是猛地跪了下去,双膝重重地砸在处决台的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骨头碎裂般的声响。他的身体向前倾倒,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不是微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如同地震般的、让人以为他的身体随时都会散架的颤抖。他的背脊弓了起来,如同一座被压弯的桥,承受着一种看不见的、却重如泰山的重量。他的手指抓着石面,指甲在石头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发出刺耳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响。

然后——

他哭了。

不是方才那种无声的、克制的、只是泪水在流的哭。

而是嚎啕大哭。

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的嚎啕大哭。那声音不是“哭”,不是“泣”,不是任何可以被文明化的、被美化的、被赋予意义的声音——那是灵魂在流血的声音。

他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如同被什么东西撕裂了的声音。他的眼泪、鼻涕、口水混在一起,滴在处决台的石面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的手指在石面上抓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他的额头在石面上磕出了一道道血痕——

但他不在乎。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的挚友死了。

他亲手杀的。

他亲手,用这把名为“律”的剑,刺入了挚友的心口。他亲眼看他在光芒中消散,亲眼看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亲眼看他在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你为什么杀了我”的质问。

只有理解,只有释然,只有告别,只有那深沉到令人心碎的东西。

那东西,叫做——我原谅你。

不是因为我应该原谅你,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背着一份愧疚,过完余生。

我不想让你在每一个深夜,都想起我的眼睛。

我不想让你在每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都看到我的脸。

所以,我原谅你。

不是因为你有资格被原谅。

而是因为我想让你活下去。

执法者跪在处决台上,嚎啕大哭。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没有回音,没有共鸣,没有任何生灵听到——只有他自己。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无尽的虚空中,在这座孤零零的处决台上,在这片被遗忘的、被诅咒的、连天地法则都不愿多看一眼的地方——

一个人,承受着两个人的痛苦。

他的,和挚友的。

黑龙猛地惊醒。

他的身体如同被弹射一般,从蜷缩的姿态猛地弹了起来,后背撞在冰洞的洞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急速收缩,嘴巴大张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一个刚刚从深水中被捞起来的人,拼命地吸入空气,吸入那些零下二百三十度的、冰冷的、刺骨的空气,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因为他的整个人,此刻都沉浸在方才那个梦中,沉浸在处决台上,沉浸在执法者的嚎啕大哭中,沉浸在那把剑刺入心口的瞬间。

他的浑身是冷汗。

不是一层薄薄的、微微湿润的汗,而是真正的、如同被水浇过般的、从每一个毛孔中涌出的冷汗。那些汗珠在他的额头上、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凝结,在极寒的空气中瞬间冷却,变成一层冰冷的、粘腻的、让他觉得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层冰壳中的液体。他的衣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冷而沉重,如同一件被水泡过的铠甲。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微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如同寒风中的树叶般的颤抖。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块热石头——石头上的暗红色光芒已经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光,在他的掌心挣扎着,不肯熄灭。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吐出被碾碎的心。他的脑海中,那个梦的画面还在旋转——处决台,执法者,青袍人,那把剑,那滴泪,那丝笑,那声对不起,那声没关系,那声嚎啕大哭。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是一个梦,而像是一段被刻在他脑海中的、真实发生过的记忆。

但那不是他的记忆。

他没有经历过那些。

他没有见过处决台,没有见过那个执法者,没有见过那个青袍人,没有见过那把剑,没有听过那声对不起,没有听过那声没关系,没有听过那声嚎啕大哭。

那些不是他的。

但它们在他的脑海中。

如同被人生生塞进去的、如同被人硬生生刻上去的、如同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刻刀,在他的意识深处,一刀一刀地、一笔一笔地、刻下了那些画面。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做这个梦?

为什么他会看到云篆的前世?

为什么他会看到白龙的前世?

为什么他会看到处决?

为什么他会看到执法者流泪?

为什么他会看到青袍人微笑?

为什么他会听到那声嚎啕大哭?

为什么?

黑龙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暗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冰洞外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在他的瞳孔中跳动,忽明忽暗,如同一个正在诉说的、无声的故事。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心中那种他无法命名的、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的情绪。

那些情绪太多了,太复杂了,太混乱了,如同一团被搅在一起的、不同颜色的丝线,他理不清哪一根是头、哪一根是尾、哪一根属于什么颜色。他不是在“思考”这个梦——他太震惊了,震惊到连思考的能力都暂时失去了。他只是在“感受”这个梦,感受那些画面带来的冲击,感受那些声音带来的震颤,感受那些情绪带来的窒息。

云篆和白龙。

前世。

竟然有什么关系?

不——不是“有什么关系”,而是——“有这种关系”。

“这种”——是哪种?

是挚友。是那种可以托付生死、可以分享秘密、可以在对方最脆弱的时候默默陪伴的挚友。是那种在深夜对坐饮酒,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安静地坐在一起,就能感受到彼此存在的挚友。是那种在生死边缘互相扶持、在绝境中互相托举、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依然站在对方身边的挚友。

是那种——不得不亲手处决对方的挚友。

是那种——在被处决的时候,还在为处决自己的人着想的挚友。

是那种——在对方嚎啕大哭的时候,已经消散了,再也听不到的挚友。

云篆和白龙。

前世。

竟然有这种关系。

黑龙的脑海中,那些画面还在旋转,如同一个永不停歇的漩涡,将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卷进去,拖入深处,拖入那个他从未涉足过的、陌生的、令人窒息的、充满痛苦与泪水的地方。

他看到执法者站在处决台上,剑尖对准青袍人的心口。他的手在颤抖,他的眼泪在流,他的呼吸在变得急促——但他的剑,没有偏一寸。

他看到青袍人跪在处决台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他说“没关系,这是我的选择”时的平静,他闭上眼睛时的温柔,他消散时最后那一眼中的释然。

他看到执法者跪在空荡荡的处决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身体蜷缩成一团,嚎啕大哭。那声音不是哭,是灵魂在流血,是一个人在承受着他本不该承受、却不得不承受的重量时所发出的,最后的、最真实的、最不加掩饰的声音。

那些画面,像一把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黑龙的心上。

不是因为他心疼执法者——他不认识那个执法者,那个执法者是云篆的前世,而云篆是将他判入冥王星八万年的人。他没有理由心疼云篆。

不是因为他心疼青袍人——他不认识那个青袍人,那个青袍人是白龙的前世,而白龙是他恨了不知多少年的弟弟。他没有理由心疼白龙。

不是因为他心疼他们的友情——他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友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心疼。

但他在疼。

他的胸口在疼,不是被黑龙偷袭的那种锐利的、集中在一点的痛,而是一种弥漫的、扩散的、无处不在的痛。那种痛不在心口,不在心脉,不在任何可以被手指触摸到的位置——它在整个胸腔里,在每一次呼吸中,在每一次心跳间。

那不是他的痛。

那是执法者的痛。

那是青袍人的痛。

那是他们的痛,穿越了十万年的时光,穿越了轮回的屏障,穿越了法则的禁制——传到了他的梦中,传到了他的心中,传到了他的灵魂中。

不是因为他和他们有关系。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

看到别人痛苦,你也会痛苦。这是最简单的、最本能的、最不需要理由的共情。不需要认识,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有任何关系——你只是看到一个人在那里受苦,你的心就会痛。

哪怕那个人是你恨的人。

哪怕那个人是将你送入深渊的人。

哪怕那个人是你发誓要报复的人。

你看到他在那里,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身体蜷缩成一团,嚎啕大哭——你的心,还是会痛。

因为你是人。

不是法则,不是机器,不是没有感情的石头。

你是人。

你看到痛苦,就会痛。

这就是“心”。

它不讲道理。

它不听公正。

它不管对错。

它只是单纯地、固执地、不可救药地——会痛。

黑龙的呼吸渐渐地平稳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不再震惊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那阵剧烈的、如同地震般的颤抖之后,开始进入一种疲惫的、被掏空了的、近乎麻木的状态。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的脑海中那些画面还在旋转,他的心头那些情绪还在翻涌——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了,他的手已经不再发抖了,他的呼吸已经不再急促了。

不是因为他好了。

而是因为他太累了。

累到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累到连思考都在抗拒。

他靠在冰洞的洞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冰面,眼睛望着洞顶那片光秃秃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冰壁。他的手中还攥着那块热石头——石头上的暗红色光芒已经彻底消失了,它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石头。但他没有扔掉它,依然攥着,攥得紧紧的,仿佛这是他在这片冰原上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他的脑海中,老凤凰的声音和那个梦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在他的意识中缠绕、编织、形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混沌的图案。

“云篆大帝执法,从不含私情。但他也不是铁石心肠。”

“对不起。”

“你不懂。”

“没关系,这是我的选择。”

“他也不是铁石心肠。”

“对不起。”

“你不懂。”

“没关系。”

那些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如同回声,如同咒语,如同某种他不理解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撬开他心中那扇他以为永远不会打开的、锈迹斑斑的、被他的愤怒和不甘焊死的门。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从未看过那扇门后面。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

他不想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他不想面对。

他不想理解。

他不想原谅。

他只想恨。

恨是最简单的。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解,不需要面对任何复杂的东西。你只需要恨,然后你就有了方向,有了动力,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恨一个人,比理解一个人容易得多。

但他发现,他正在失去恨的能力。

不是因为他不想恨——他比任何人都想恨。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些画面。他看到了执法者的眼泪,看到了青袍人的微笑,看到了那把剑落下时的光芒,看到了处决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人的、被泪水浸透的石面。

他看到了痛苦。

不是他的痛苦。

是别人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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