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云篆巡天
云篆立于银龙之背,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脚下是茫茫云海,翻涌如沸,层层叠叠铺展到天际尽头。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在翻涌的白浪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明灭不定,恍若天地间正在呼吸。
银龙展翅,四翼舒展如遮天巨幔,每一片鳞甲都泛着冷冽的银光,像是月华凝结而成的铠甲。她的身形在云海中穿行,无声无息,唯有翼尖偶尔划过云层,带起一道细细的云痕,旋即被身后翻涌的云雾吞没。
云篆的目光越过银龙的头顶,望向远方。
云海之下是人间,人间之下是大地,而大地之上,有着数不清的生灵在日升月落中繁衍生息。天界派他巡守下界,并非为了监视,而是为了守护——天地之间需要一双眼睛,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替天道注视着一切。
“还有多远?”云篆轻声问道。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淡,像是随口一问。但在这万丈高空之中,这句话却清晰地传入了银龙的耳中。
银龙没有开口。
龙族与天界仙官之间,自有一套沟通的方式。她微微侧首,一道神识如丝线般从她眉心逸出,无声无息地传入云篆的意识之中。
云篆的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前方百里处,云层之下,两股气流正在激烈碰撞。
一股纯黑,一股纯白。黑者浓浊如墨,翻涌间带着暴烈之势,如同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凶兽,不断向外扩张着自己的领地。白者清透如玉,却显得单薄了许多,在黑色的冲击下不断收缩、震颤,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盏孤灯,摇摇欲坠。
黑白二气交织、冲撞、撕扯,那片天空都变得混沌不堪。
云篆的眉头微微皱起。
“龙族又在闹事?”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银龙听得出其中隐含的那一丝不悦。
银龙再次传意。这一次,画面更加清晰——
黑龙涧。浊浪滔天,江水浑浊如墨,一道黑色的身影在水底深处缓慢游弋,每一次转身都带起巨大的暗流,拍击着两岸的岩壁。那躁动已经持续了整整三日,且一日比一日剧烈。
而相邻的白龙涧,水面虽依旧清澈,但笼罩在涧上的那层白色护罩已经变得十分微弱,如同蝉翼般透明,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白龙在尽力维持,但他似乎并不想与黑龙正面冲突。
云篆沉默了片刻。
罡风从耳边掠过,银龙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如同满天星斗坠落在她的身上。他望着远方那片黑白交织的天空,眼中倒映着两种颜色。
“我们下去看看。”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银龙收拢了四翼,猛地俯冲而下。
风声骤然尖锐起来,像无数支利箭从耳边呼啸而过。云层被银龙的身体撕裂,白色的雾气从两侧飞速后退,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云篆立于龙背之上,身形纹丝不动,衣袂在急速下坠的气流中拉成一条直线,发出猎猎的声响。
穿过第一层云障,天色暗了下来。
穿过第二层云障,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
穿过第三层云障——
人间的轮廓开始在脚下显现。山川如黛,河流如带,那些从高空俯瞰时微不足道的细节,随着距离的拉近而逐渐清晰。而在视线的尽头,黑白二色的分界线如同刀割,将那片天地一分为二。
就在这时,云篆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胸腔内部刺了出来,精准地扎入了心脉深处。他的身体微微一僵,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心口。
不是身体的疼痛。
这痛楚不来自血肉,不来自骨骼,甚至不来自他此刻存在的任何一部分。它来自更深处,更深更深的地方,深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破土而出。
记忆的碎片。
模糊的、破碎的、不成形的片段,像是沉在深水底部的泥沙被一股暗流搅动,翻涌着向水面浮起。他隐约看到了光,看到了暗,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在眼前倒下,看到了自己的手——
云篆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在瞬间凝聚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狠狠地压了下去。那股翻涌的力量被强行压制,那些试图浮出水面的碎片被重新摁回了深渊。胸口处的刺痛在几个呼吸之间渐渐消退,最终化为一阵若有若无的酸胀,然后彻底消散。
他睁开眼睛,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前世记忆?
不,不可能。
仙道轮回,因果不昧,但那早已在轮回中湮灭。每一世都是全新的开始,前尘往事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这是天地法则的铁律,是任何人都无法更改的定数。
可是方才那痛楚……
云篆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动摇藏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他的手从胸口缓缓放下,重新负于身后,姿态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与淡漠。
银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一道询问的神识传了过来。
“无事。”云篆淡淡道,“继续。”
银龙没有追问。她转回头,四翼再次舒展,朝着那片黑白交织的天空加速飞去。
云海在身后重新合拢,将方才的一切吞没得干干净净。
前方百里,龙渊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