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抵着瓷壁微凉,目光落在对面的雾妄言身上,心口莫名泛起一阵涩涩的难受”
“她方才还握着我的手,满眼都是温柔的宠溺,可在听到挖心案、确认是小唯所为后,整个人便陷入了失神。垂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平日里清亮温和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目光空洞地望着茶馆外喧闹的长街,魂却像是飘回了无相月,飘回了那段与小唯相伴的千年时光里”
“她从不是会轻易失态的人,身为狐族大祭司,向来沉稳端方,喜怒不形于色,可唯独遇上小唯,唯独想起那段决裂的过往,她所有的冷静与坚定,都会裂出缝隙。我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挣扎与落寞,看着她强压着心口的痛楚,故作镇定的模样,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说些什么安慰,又怕戳破她刻意掩饰的脆弱,只能静静望着她,满心都是心疼”
“其实我比谁都清楚,姐姐嘴上恪守着狐族使命,心里,早已经对无相月起了疑心”
“自小唯决绝叛逃,自断灵尾,留下那句“我们都活在谎言里”的话后,她就再也没有真正安心过。只是她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她坚守了千年的信仰,奉为圭臬的谕诫石,悉心效忠的族群,若是真的像小唯所说,早已被九婴操控,那她这么多年的付出,这么多年的坚守,到底算什么?"
“她看着小唯为了真相,为了自由,甘愿承受断尾之痛、寒冰诅咒,被族人终身追杀,心里又何尝没有触动,没有动摇?只是她身上背负着大祭司的责任,背负着整个无相月的期许,还有对我的守护,她不能像小唯那样,不顾一切地挣脱,只能把所有的疑虑与不安,死死压在心底,继续端着大祭司的姿态,执行着所谓的神谕”
“她方才与我对视时的凝重,她失神时眼底的迷茫,都在告诉我,她不是全然无知,她只是在硬撑”
“我轻轻放下茶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覆在她攥紧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学着从前原主依赖她的模样,软声开口”
露芜衣“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我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雾妄言身子微微一震,终于从失神中回过神,眼底的阴霾迅速散去,勉强扯出一抹温柔的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雾妄言“姐姐没事,只是在想,小唯她……这些年,过得太难了。”
“她没有说自己的疑虑,没有说心底的挣扎,可我看得懂,她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怅然与悲凉,是对无相月现状的无奈,是对昔日姐妹的愧疚,更是对自己坚守的信仰,悄悄产生的裂痕”
“我握紧她的手,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用最温顺的方式安慰她:”
露芜衣“姐姐,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就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雾妄言身子一僵,随即轻轻抬手,揽住我的肩膀,将我拥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久久没有说话。茶馆内的喧嚣依旧,可我们姐妹之间,却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没有说破自己对无相月的怀疑,我也没有点破她的心事,可彼此都懂,自小唯叛逃的那一刻起,从前那个纯粹的无相月,早已不复存在。而她心中的坚守,也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疑虑中,慢慢松动”
“我靠在她怀里,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揭开九婴的阴谋,让姐姐不必再困在使命与良知之间挣扎,不必再对着昔日旧友,痛下杀手,进退两难”
“相拥片刻,雾妄言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心绪强行压下,再抬眼时,眼底的湿意已尽数敛去,只余下大祭司该有的沉稳,可眉梢眼角那抹化不开的愁绪,还是藏不住”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动作轻得近乎隐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笃定”
雾妄言“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先循着挖心案的线索,去城西查探一番,尽早找到小唯,也能少些无辜之人受害。”
“话虽如此,我却听得懂她话里的未尽之意——她从不想真的对小唯赶尽杀绝,不过是迫于族命,想找到她,再寻两全之法罢了”
“我点点头,乖乖起身,刚要跟着她迈步离开茶馆,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边街角,一道素色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身形清瘦,着一身寻常凡人布衣,侧脸线条利落,看似与周遭市井凡人无异,可那周身萦绕的、极淡却独属于狐族的清冷妖气,还有那份刻意压制的灵力波动,瞬间揪住了我的心神”
“是小唯,也就是化名为柳为雪的他”
"他竟一直藏在茶馆外,看着我们。”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雾妄言的衣袖,抬眼看向姐姐,却发现她也早已顿住脚步,目光落在那道身影消失的巷口,睫羽猛地颤了颤”
“她也察觉到了”
“以她大祭司的修为,即便小唯刻意隐藏气息,又怎会逃得过她的感知?只是那气息太过陌生,是男子的灵力气韵,全然不是她记忆中小唯的女狐气息,可那份刻在千年情谊里的熟悉感,却骗不了人”
“雾妄言的指尖微微发凉,攥着我的手猛地收紧,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与悸动。她盯着那条幽深的小巷,眉头微蹙,低声呢喃:”
雾妄言“方才那道气息……”
“她没有说下去,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奉命追捕小唯多年,一直认定对方是昔日那个娇俏的女狐,从未想过,昔日挚友会为了隐藏身份,画皮易容,改换性别,以男子之身潜伏在这市井之中。面对面,甚至气息相闻,却认不出彼此,这大概是最残忍的重逢”
“而巷口的柳为雪,想必早已认出了她”
“他明明知道,雾妄言是来追捕他的,却没有立刻逃离,只是远远看着,看着她们姐妹相拥,看着雾妄言为他失神难过。他从未想过伤害雾妄言,哪怕如今立场对立,昔日的千年情谊,他也从未放下。他的目标,从来只有我这个谕诫石与九婴残魂碎片的容器”
露芜衣“姐姐,要追吗?”
雾妄言“不必,他若想躲,我们未必能追上,况且他若是真想对我们不利,方才早已动手。”
她终究是舍不得。哪怕明知对方是叛族罪人,哪怕身负追捕使命,她还是下意识地放了一马,留了余地。千年的知己情分,早已刻进骨血,即便认不出模样,那份本能的心软,也从未改变。
她拉着我的手,转身朝着城西案发之地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我能感受到她周身的低气压,她心里必定翻江倒海,一遍遍比对那道陌生气息与昔日小唯的影子,疑惑、不安、还有一丝隐秘的期盼,交织在一起,让她愈发心绪难平。
而我跟在她身侧,心头却愈发清明。柳为雪的出现,是警告,也是试探。他在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这场寻踪之路,早已不是我们单方面追捕他,而是彼此博弈,互相试探。
更重要的是,雾妄言心中的疑虑,又多了一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会成为一根刺,扎在她心底,让她愈发怀疑这些年的追捕,愈发怀念昔日的情谊,也愈发对无相月的使命,产生更深的动摇。
阳光洒在长街之上,热闹依旧,可我们姐妹的脚步,却愈发沉重。前方是未知的凶险,是立场对立的旧识,是被掩盖的惊天秘密,而雾妄言心中的枷锁,也在一点点松动,一场关于宿命、情谊与真相的反抗,早已在无声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