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室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金属碰撞的钝响。林小暖站在警局门口,午夜的寒风吹得她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她眯起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不是阳光,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以及一道更为灼热的人造光源。
顾云舒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刺眼夺目的四个大字——“我相信你”。
这位名义上的“陆太太”,穿着价值不菲的定制大衣,却毫不介意地坐在警局门口的花坛边缘。她看见林小暖,立刻站起身,屏幕的光映亮她略显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
“他们只关了四十八小时,看来证据比他们宣称的要薄弱得多。”顾云舒的语气平静,走上前自然地挽住林小暖冰凉的手臂,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披在她肩上,“走吧,我的车在旁边。”
林小暖喉咙发紧,四十八小时的沉默与高压问询让她一时失语,只是被动地被顾云舒带着走向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她骨子里的寒意。
“他……”林小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顾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后座拿起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递到她面前。袋子里装着一部被恢复出厂设置的旧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以及一张折叠的便签纸。
林小暖的手指微颤,接过文件袋,抽出那张纸。
纸上只有寥寥两行字,是她熟悉的、属于陆星熠那带着点懒散不羁的笔迹,只是此刻,那字迹边缘带着不正常的晕染,像是水痕。
【保护好自己。】
【等我彻底摧毁系统,我会认罪。】
“他今天早上派人送来的,放在我公寓门口。”顾云舒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送来的人说,他当着陆董派去的‘助理’的面,亲口指认你伪造数据,进行勒索。”
林小暖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有千钧重。冰冷的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交织着涌上心头。她想起审讯室里,他穿着熨帖的西装,面色冷漠,眼神避开她的注视,用那种公式化的、毫无波澜的语气陈述着对她的“指控”。那一刻,她几乎要相信,那个在便利店偷吃关东煮、在基地懒洋洋讨要可乐的陆星熠,只是一个她虚构出来的幻影。
可这张纸条,这被水渍晕开的字迹,戳破了一切伪装。
“他在害怕,”林小暖低声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不只是害怕身败名裂,更害怕他父亲。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我们推开,想独自去解决那个烂摊子。”
“或者,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你。”顾云舒启动车子,汇入夜间的车流,“陆董的手段远比你想象的更……没有底线。星熠他,可能觉得这是唯一能暂时稳住局面,不让你受到更严重伤害的办法。毕竟,‘商业间谍’的罪名,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林小暖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飞速倒退。她想起陆星熠在天台上,递给她那份足以让她家族几代无忧的财产转让文件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恳求,以及她撕碎文件时,他脸上那种混合着震惊、无奈,甚至是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他不是在推开我们,”林小暖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肯定,“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父亲所有的火力引到自己身上。他作伪证,是为了让陆董相信他已经‘屈服’,从而放松对我们的警惕。他需要时间,去销毁那个系统,那个困了他十年的枷锁。”
她低头,再次看向那张纸条。“等我彻底摧毁系统,我会认罪。”——这不是逃避,这是一个承诺,一个以自身毁灭为代价,换取真相和自由的承诺。
“我们现在怎么办?”顾云舒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将决策权交出的意味。
林小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四十八小时的拘留并非全无收获,至少让她确认了,警方掌握的所谓“证据”漏洞百出,显然是为了配合陆父的压力而仓促构陷。陆星熠的“证词”是其中最有力的一环,却也成了最容易被推翻的一环——只要他能站出来翻供。
但前提是,他能活着,并且有勇气,站出来。
“我们不能等。”林小暖坐直身体,眼神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他打算独自去毁掉系统,风险太大。那个系统和他捆绑太深,物理销毁可能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数据层面的彻底清除,以及……如何应对他父亲后续的报复。我们需要找到他,在他做傻事之前。”
“他会在哪儿?陆家老宅?战队基地?还是他哥哥那个地下室?”
“都不会。”林小暖摇头,“那些地方都在陆董的严密监控下。他既然打算行动,就一定会找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或者说,所有人都忽略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恢复出厂设置的旧手机上。这部手机,是他派人连同纸条一起送来的。为什么是一部旧手机?只是为了传递信息?还是有别的用意?
她拿起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显示出初始设置界面。她尝试着进行一些常规操作,手机反应缓慢,显然型号很旧。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指尖无意中滑过相册的图标——虽然手机被重置,但云服务或许……
她输入自己的苹果账号——这是之前为了调查,顾云舒利用权限帮她弄到的一个关联账号,理论上可以同步部分数据。
进度条缓慢加载,几分钟后,相册里竟然真的出现了几张新图片。
不是照片,是手绘的草图。
第一张,画的是一个凌乱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工具和电子元件,背景能看到一扇圆形的窗户,窗外是模糊的树影。
第二张,画的是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连接着几个造型奇特的设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画着一个简单的进度条,旁边标注着“格式化·最终阶段”。
第三张,画得最为潦草,像是一个建筑物的简易平面图,标注了一个醒目的红叉。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串模糊的字符,看起来像是坐标,又像是某种密码。
林小暖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不是随意画的。这是陆星熠留给她的线索!他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告诉了她他的位置,以及他正在做的事情!
“云舒,找个能安全上网的地方,快!”林小暖急切地说道,将手机屏幕展示给顾云舒看,“他给我们留了地图!”
顾云舒瞥了一眼屏幕,眼神一凛,立刻猛打方向盘,拐向另一条路。“去我名下的一处公寓,绝对安全。”
半小时后,林小暖坐在顾云舒公寓的书房里,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本市的地图。她将草图上的模糊字符输入专业的图像处理软件进行增强和比对,又结合那张带有圆形窗户和树影的草图,在全市范围内搜索符合特征的建筑。
“圆形窗户……老式建筑……郊区……”林小暖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顾云舒则拿着那张平面图草图,眉头紧锁:“这个布局……有点像那种废弃的观象台,或者天文爱好者基地?”
“观象台……”林小暖灵光一闪,迅速输入关键词。很快,一个位于市郊山区的,已经废弃多年的小型私人观象台信息跳了出来。资料显示,这个观象台属于一位早已移民海外的天文学家,多年来一直处于闲置状态。
她调出卫星地图和有限的几张内部结构图,与陆星熠留下的草图进行比对。
“就是这里!”林小暖指着屏幕上那个红圈标记的地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圆形窗户,内部结构也基本吻合!他把最终销毁系统的地点,选在了一个能看见星星的地方……”
顾云舒凑过来看,脸色凝重:“那里信号很差,人迹罕至,确实是个隐藏和进行……某些隐秘操作的好地方。但也很容易被困住。”
林小暖紧紧攥着那张写着“保护好自己”的纸条,目光坚定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她轻声说,仿佛是对自己,也是对那个可能在山上,正试图与过去彻底决裂的男孩说。
“等我,陆星熠。这次,别再想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