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一天的正式工作,是从一杯美式和一份厚厚的舞台视觉方案开始的。
林栖迟到得比谁都早。
早上七点半,剧场的大门刚开,她已经坐在工位上了。电脑开机的时间里,她把自己的工位整理了一遍——显示器调到最舒适的高度,键盘鼠标擦拭干净,笔筒里插好各种颜色的记号笔,桌角摆了一小盆绿萝,是她昨晚从出租屋带来的。
她喜欢秩序感。
林芷涵八点十分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新来的小姑娘端坐在工位前,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技术图纸,正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神情专注得像在考试。

你也太早了吧。我昨晚两点才睡,困死了。
习惯了,在学校也起得早。


卷王。你吃早饭没?楼下有家煎饼果子,绝了。
吃过了。


那你陪我去。
林栖迟还没来得及回答,林芷涵已经走过来拉她的胳膊了。她有些无奈地合上文件夹,跟着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二十三。


我二十四,叫姐。
……知夏姐。


乖。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邯郸人。


那你在石家庄租房子了?
林芷涵“哦”了一声,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一股混着油条和豆浆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我跟你说,这剧场的工作呢,说好听点叫艺术工作者,说难听点就是高级搬砖。演出的时候忙到飞起,没演出的时候闲得长草。但有一点——你得靠谱。方哥最讨厌的就是不靠谱的人。
林栖迟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我看你应该挺靠谱的。专业成绩第一名,简历我看过,作品集也好看。你大学是学视觉传达的?
对。


那你为什么想来剧场?去广告公司不更赚钱?
这个问题,林栖迟被问过很多次了。面试的时候方远舟就问过,她当时的回答是“喜欢舞台艺术的综合性和现场感”。这是标准答案,也是真实答案的一部分。
但还有一部分,她没说。
因为舞台上的光,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你是学艺术的,说话都带着诗意。行吧,这个答案我收了。
煎饼果子摊在剧场侧门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老板是个利索的大姐,三分钟就能摊出一个完美的煎饼。林芷涵要了加两个蛋加薄脆的豪华版,林栖迟站在旁边等的时候,目光越过马路,落在剧场的建筑轮廓上。

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就是觉得,这栋楼挺好看的。


好看是好看,待久了就腻了。走吧,回去干活。

都到了?来,开个短会。
赵小驰也从隔壁办公室小跑着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美式,和昨天那杯如出一辙。

明天时代少年团来彩排,大后天演出。这次演出的舞台视觉方案,我们和他们的团队已经对接过一轮了。小驰,你把方案文件发给大家。
赵小驰点点头,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林栖迟的邮箱立刻弹出新邮件提醒。
她点开附件,一份六十几页的PPT。

栖迟,你这次的主要任务是配合视觉方案的落地执行。LED屏幕的内容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但现场需要根据实际灯光和走位做微调。你跟着我一起盯。
好。


另外,他们的团队今天下午会有人过来提前踩点,对接一些技术细节。到时候你也在场,熟悉一下对接流程。
林栖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的团队。不是他们。
冷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来的是工作人员,不是艺人。你是一个专业的舞台技术人员,不是追星的小女孩。
明白。

上午的时间在熟悉方案中度过。林栖迟把那份PPT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两页的要点。LED屏幕的内容分为几个部分——开场的大场景渲染,每首歌不同的视觉风格,高潮部分的动态影像,以及抒情环节的细腻画面。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分析每个设计背后的意图,偶尔在边上写几句批注。

你这笔记做得比我们开会记录还详细。
习惯了。做作品集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我看你不是习惯了,是强迫症。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栖迟一个人坐在剧场员工餐厅的角落里。她点了一份西红柿鸡蛋面,慢慢吃着,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时代少年团官方账号的更新。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手机壳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公共场合。员工餐厅。随时可能有同事经过。
她等了三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自己,才把手机拿起来,快速浏览了一遍。是一组排练的花絮照,马嘉祺穿着宽松的T恤,头发微微汗湿,正对着镜子调整动作。
林栖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继续吃面。
面条有点坨了。
下午两点,对接的人准时到了。
来的是时代少年团的舞台导演和两个技术执行,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的男人,自我介绍说叫江临,是团队的经纪人。
林栖迟站在方远舟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安静地听着他们交谈。

方老师,这次舞台的视觉部分,我们这边有几个新的想法。主要是中间那段抒情曲的部分,我们希望屏幕的内容能更……克制一些。不要太多动态元素,让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在艺人身上。

栖迟,你来记录一下,回头咱们调整方案。
林栖迟应了一声,低头快速记下关键词。
她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条需求后面都留了空白,准备回去细化。
江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是?

我们舞美组新来的同事,林栖迟,视觉传达方向。专业能力很强,以后舞台视觉这块她会参与得越来越多。
江临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整个对接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从舞台调度到视觉节奏,从灯光提示点到屏幕切换时机,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林栖迟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专业对接,听得格外认真,偶尔在方远舟的示意下补充一两个视觉方面的建议。
这个地方,如果屏幕的色调从暖色渐变到冷色,和灯光的转换同步,情绪递进会更明显。可以参考莫奈的《鲁昂大教堂》系列,同一个对象在不同光线下的色彩变化。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这个想法不错,可以试试。
江临又多看了她一眼。
对接结束后,林栖迟跟着方远舟回到办公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紧张吗?
有一点。


不用紧张。你刚才提的那个建议很好,有自己的思考。做咱们这行的,技术是基础,审美是天花板。你的审美不错。
林栖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开始根据对接的需求调整视觉方案。LED屏幕的内容需要重新剪辑一部分,色调也要做相应的修改。她戴上耳机,打开剪辑软件,整个人沉浸进去。
等再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林芷涵发的。

我先走了啊,晚上有约。

你真的好卷,第一天就加班。

走的时候记得关灯锁门。
林栖迟笑着摇摇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开始收拾东西。她保存了所有进度,关掉电脑,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然后起身关了灯。
走廊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经过控制室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里面。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设备上星星点点的指示灯亮着,像一小片微缩的星空。
而那片星空之下,是明天将要亮起万丈光芒的舞台。
林栖迟站在走廊里,忽然很想说一句话,很小声地说给自己听。
明天见。

不知道是说给谁的。
她转身走向电梯,帆布包上的褪色挂件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