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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

十七岁的裂缝

九月燥热的蝉鸣里,林清韵把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叠好,指尖压平折角,对着右上角鲜红的“149”淡淡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恰好被前排回头的女生捕捉到,女生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起来,像是被什么美好的东西晃了眼:“清韵,你又考第一了。”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半个教室的人听见。几道目光同时聚过来,有人惊叹,有人艳羡,有人习以为常地收回视线继续做题。林清韵摇摇头,语气温和又疏离:“运气好而已,最后一道大题我们班很多人都做出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三年了,她太清楚什么表情能让人感到舒服,什么语气不会招致嫉妒。这是她在无数次被注视、被议论、被期待中磨出来的本能,比她做过的任何一道数学压轴题都精准。

但她讨厌这种感觉。

前排女生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问她要不要一起对答案,林清韵听完点点头,从笔袋里抽出红笔,翻开卷子,一气呵成。没人注意到她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也没人注意到她笑了一整个课间之后,眼底那层薄薄的倦意。

这就是林清韵。

年级第一,校花,父亲是上市公司高管,母亲温婉得体,教养好到让人挑不出毛病。老师们提起她都是一脸骄傲,同学们说起她用的最多的词是“女神”。她帮学妹讲题的时候耐心得像春天的风,她在运动会上跑八百米的时候连隔壁班的女生都在喊她的名字,她穿着校服走在走廊里,阳光打在她身上的角度都像被精心计算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被所有人喜欢的林清韵,早在很多年前就被她亲手杀死了。

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林清韵低头看了一眼,心脏骤然收紧。

“今晚应酬,你们自己吃。”

父亲的微信,连标点都透着不耐烦。她没有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去,继续改卷子,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走得稳稳当当,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笔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了太久快要压不住的烦躁。

她在心里默数了十个数,等那股翻涌的怒意退潮,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清韵收拾书包的动作不急不缓。同桌凑过来问要不要一起走,她笑着说不顺路,拒绝了。其实顺路,只是今天她不想和任何人待在一起。她想一个人待着,想在没有人注视的角落里把那张完美的面具取下来,哪怕只是喘口气。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又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隔壁班的几个男生站在路边,其中一个推推搡搡地被推到前面,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脸涨得通红。林清韵脚步没停,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像看路边的树一样平淡。那男生最终没敢上前,信封被他攥出了褶皱,又塞回了口袋。

又一个。

这学期第三个了,这周第二个。

林清韵把耳机的音量调大,巴赫的大提琴曲淹没了周围的嘈杂。她走得很快,校服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摆动,马尾辫随着步伐晃动。夕阳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的地上,像一条灰白色的尾巴。

她知道那些人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的脸,喜欢她的成绩,喜欢她温温柔柔笑起来的样子,喜欢那个被包装好、展示在橱窗里的“林清韵”。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会在深夜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尖叫,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抽屉最深处藏着一板被抠得坑坑洼洼的药片,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站在教学楼天台上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未来的光明前程,而是跳下去会不会疼。

“清韵,你压力不要太大,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妈妈说。”

妈妈总这么说。可是林清韵看着妈妈日渐沉默的眼睛,看着她在父亲摔门时下意识缩起的肩膀,就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必须优秀,必须完美,必须成为那个让父亲在酒桌上可以拿来炫耀的女儿。只有这样,父亲对她们的态度才会好一点,只有这样,妈妈在家里的日子才会好过一点。

她恨透了这种必须。

转过街角的时候,林清韵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耳机线被书包带子勾住,其中一只耳塞从耳朵里脱落,垂在胸前晃荡。她抬起头,对上一张冷淡到几乎没有表情的脸。

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睛,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整个人像是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一样。对方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淡,连个多余的弧度都没有,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林清韵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沈墨。

她当然认识。整个学校不认识沈墨的人大概不多,不是因为出名,而是因为那个人周身的气场像一堵冰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她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别人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简短地应几个字,冷着一张脸,眼神都没什么温度。三年来几乎没有人见过她笑,也没有人见过她跟谁走得近,除了——

“阿墨,你又不等我!”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后面追上去,气喘吁吁地跑到沈墨身边,伸手就要挽她的胳膊。沈墨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但脚步放慢了一些,那个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清韵收回视线,把耳机塞好,继续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沈墨也回了一下头。隔着整条街的距离,沈墨看着那个穿着校服的背影汇入人流,看见夕阳的光在那一瞬间恰好落在她的发梢上,亮晶晶的,像碎金子。

只看了那么一眼,沈墨就转回了头。

“看什么呢?”闺蜜宋棠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什么都没看到,“有帅哥?”

沈墨没说话,冷着一张脸往前走了。

宋棠已经习惯了,自顾自地跟在她旁边叽叽喳喳:“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又卖完了,我排了半天队只打到一份番茄炒蛋,气死我了。对了,你早上放在小花园那边的面包被那个流浪猫吃了,它好像生了小猫,肚子小了好多,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墨面无表情地走了一段路,在拐角处拐向了小花园的方向。

宋棠在后面看着她笔直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最冷的脸,做最温柔的事。

这话她说了三年了,每次说,沈墨都当没听见。

小花园在学校的后门边上,平时很少有人来,荒草丛生,几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树荫下的长椅落了灰。沈墨走到墙角的时候,那只橘色的流浪猫正趴在纸箱里,肚皮上趴着三只小小的奶猫,闭着眼睛,粉色的鼻头一耸一耸的。

沈墨蹲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小袋猫粮,倒在小碟子里,推到纸箱旁边。大猫看了她一眼,懒洋洋地喵了一声,低头吃了起来。沈墨就这么蹲着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但宋棠注意到她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最小的那只奶猫的耳朵。

“沈墨。”宋棠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你今天心情不好。”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墨收回手,站起来,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继父今晚在家。”

五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宋棠的脸立刻变了,她抓住沈墨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你妈还是——”

沈墨把手抽出来,把猫粮袋子塞回书包,拉好拉链。

“没事。”她说。

宋棠看着她,眼眶红了一圈,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她们认识十几年了,她太了解沈墨了。沈墨从来说没事就是没事,不管多大的事,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但宋棠知道,那些事不是风,是刀子,是一把一把插在沈墨身上、沈墨却连叫都不肯叫一声的刀子。

沈墨的父亲和姐姐在她八岁那年死于一场车祸。从那之后,母亲就变了。她看着沈墨的眼神不再是看女儿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恨,有不甘,有痛苦,唯独没有爱。她说出口的那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沈墨记了十年,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心上。

沈墨以为自己变成姐姐就能让母亲好过一点,她学姐姐说话的方式,学姐姐笑的样子,学姐姐扎头发的习惯。但每一次她顶着模仿来的笑容站在母亲面前,母亲脸上的厌恶都会更深一层。后来她终于明白了,她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冒犯,因为她占了那个本该死去的人的位置。

再后来母亲再婚,继父带了一个妹妹过来,全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妹妹身上。沈墨的存在感越来越低,低到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有人跟她说话。她本来以为这样也好,安静,自在,直到继父的目光开始变得不一样。

她跟母亲说过一次。母亲愣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要说出去,你妹妹还小,不能受影响。”

那个晚上沈墨在自己房间里坐到天亮,没有哭,没有摔东西,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天亮了,她背起书包去上学,冷着一张脸,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知道她书包里除了课本和猫粮,还藏着一把美工刀。

“阿墨。”宋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那个,今天你撞到的那个女生,林清韵,你们之前说过话吗?”

沈墨摇摇头。

“她挺好看的。”宋棠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只是陈述事实,“不过你俩站一起那个画面还挺和谐的,一个冷一个暖,像冬天和夏天撞在一起了。”

沈墨没接话,她低头看着纸箱里的小猫,橘色的那只奶猫翻了个身,露出粉色的肚皮,四肢在空中胡乱蹬着。

她伸手把小猫翻回去,指腹在它柔软的肚皮上轻轻蹭了一下。

“走了。”她说。

站起来的时候,风吹过老槐树,几片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拂掉,就那么顶着那片叶子走出了小花园。

宋棠在后面看着那片叶子,觉得它落在那里的角度恰到好处,像谁故意放上去的一样。

两个小时后,林清韵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化学方程式的卷子。台灯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隐没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爸爸今晚喝多了,你别等门了,早点睡。”

她没回。拿起笔继续写方程式,写了两行又停住,拉开抽屉最底下那层,从一叠笔记本下面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就着桌上的凉水咽下去。

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她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手背上,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班级群的匿名聊天功能被谁打开了,一条消息弹出来:“说实话,你们有没有觉得林清韵那种完美得不像真人的感觉挺假的?”

林清韵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她把手机关了,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细碎而急促,像下雨。窗外万家灯火,这座城市有一千多万人,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痛苦的那个。林清韵写完最后一个方程式的时候,突然想起今天在校门口遇见的那个女生,那张冷到没有表情的脸,那双看人时像在看空气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懂那个眼神。

那不是冷漠,是太累了,累到连表情都不想做。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深想,合上卷子,关了台灯。黑暗里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里若有若无的争吵声,等药效慢慢把她的意识拖进无梦的深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同样的学校,同样的教室,同样的微笑,同样的“女神”。

同样的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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