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星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晚风裹挟着山间微凉的气息涌进院子。
她抬眼扫视空荡荡的屋舍,心底有点沉闷。今天进山一趟,没能寻到小唯,一想到白狐独自游荡在外,想到外面危机四伏,她心里满是担忧与不安。
她快步走入屋内,方才被安置在软榻上的盲眼赤狐,它被困住的藤蔓刮破了皮毛。几道深长的伤口划破表层绒毛,渗出殷红的血珠。小家伙浑身微微发颤,一对尖尖的狐耳耷拉垂落,耳尖不住轻轻抖动。它却拼命压抑动静。不愿惊扰到林挽星,便默默咬牙隐忍,只从喉咙里溢出几缕极轻细碎的气音,竭力克制,不敢发出稍大的呜咽。
林挽星见状心头一软,摸摸小狐狸的头,放柔了声调轻声安抚:“等一下哈,乖乖的,一会就不疼了,我去给你拿草药。”
方才对抗狼群与妖兽时,她大半法力尽数透支,体内气力空虚,已经调动不起半点法术。之前她便试过动用粗浅治愈术想要医治这只赤狐的眼疾,反倒遭到妖气反噬,受了苦头。眼下她连微薄的疗伤术都催动不了,只能依靠草药帮小家伙处理外伤。
林挽星压下心头的失落,连忙翻开墙角的药篓。她拣出几日前储备的止血草药,用石臼细细捣成湿润的药泥。动作轻柔地擦去赤狐皮毛上沾染的尘土,将药泥敷在几道划伤上,再扯出干净布条,仔细缠好。做完这些,她又舀了一点温水,拌上软糯的果泥,放到小赤狐跟前。
小家伙凭着嗅觉,小口慢慢进食,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乖乖蜷在软垫一角。
接连经历狼群袭击,气力耗竭,再加上一路奔波劳碌,浓重的疲惫瞬间席卷了林挽星。她简单整理床铺,挨着小赤狐躺下。
她满心牵挂失踪的小狐狸,又后怕山林里的凶险,躺在床上辗转许久,心绪沉沉,最终才沉沉睡去。
远在寒渊禁地的小唯正拼尽全部力量冲击结界,神魂剧烈动荡。
不知缘由,林挽星毫无预兆,意识骤然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扯,坠入了一场格外真切的幻境。
这并非普通的梦境,只是林挽星此刻对此全然不知情。
原本安稳的睡梦骤然颠覆,周遭景象急速扭曲变幻。熟悉的小院、柔软的床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寒气刺骨的幽暗囚牢。黑雾翻涌盘旋,冰冷的岩壁覆着层层森森白霜,阴风呼啸如泣如诉,死寂凛冽,处处透着与世隔绝的诡谲阴冷。
直到她缓缓将视线向下垂落,才终于瞥见地面上蜷缩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只浑身沾满血污、皮毛凌乱破损的雪白狐狸。
它孤零零伏在冰凉坚硬的石地上,瘦小的身躯不住发抖,一身原本蓬松干净的白毛被血水浸透结块,新旧伤口交错遍布周身,狼狈、脆弱,奄奄一息。
林挽星一眼便死死认出,这就是日日伴她左右、温顺黏人的小唯。
心口猛地一揪,酸涩的心疼混着滔天怒火瞬间冲上心头。
她心底又疼又气:这可是我一手喂大、好不容易养得白白胖胖、软乎乎的小狐狸!不过短短几日不见,竟然被囚在这种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被折磨成这副凄惨模样。
她暗自咬牙,满心愤懑:可恶!到底是什么人?难不成是卑劣的狐贩子,无端囚禁灵狐,肆意折磨!
怒火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她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伸出双臂,拼尽全力想要将冻得颤抖、满身是伤的小白狐紧紧抱入怀中,想护住它。
可指尖落下的刹那,径直穿空而过。
什么也碰不到,摸不着,抱不住。
她不肯死心,一遍遍俯身、伸手、用力相拥,每一次都是彻底的落空。咫尺相望,却宛如天堑。
她看得见小唯每一寸伤口,看得见它隐忍颤抖、不敢吭声的模样,看得见它眼底孤苦又执拗的微光,却半点慰藉也给不了。
深深的无力感裹挟着怒火与心疼,狠狠压在她心头,让她眼眶瞬间通红,又气又急。
这场梦真实得过分,寒风的刺骨、血腥味的刺鼻,全部真切无比。她愈发笃定这里绝非普通幻梦,强压翻涌的情绪,拼命记忆周遭一切,暗暗埋下执念——来日一定要查清此地,救出小唯。
心念起落间,下方死寂的寒渊黑雾缓缓流动。
一道身披黑袍、轻纱半遮眉眼的女子身影,自朦胧雾气里缓步踏出,静静立在结界外侧。
林挽星瞬间屏息,眸光骤然沉冷,牢牢盯住来人。
紧接着,她清晰听见雾妄言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只剩无奈惋惜,无半分严厉:
“你这般不顾一切,一旦踏出此地,便是彻底叛离无相月。自此寒冰诅咒便会烙在你身上,整个狐族都会对你展开无尽追杀,往后你再无安身之处。”
“无相月?”
林挽星心头骤然一沉。就算她性子再迟钝,此刻也幡然醒悟。还谈什么普通的山野灵狐,小唯定然有着非同一般的身份,隶属于一个名为无相月的狐族。
她骨子里一向惜命的很,一听见什么诅咒、什么追杀,心底瞬间掀起一阵波澜。既为小唯即将要承担的凶险后果感到心惊,又满心酸涩心疼。仅仅只是想要离开,就要背负这般残酷的代价。
林挽星满心疑惑,脑中瞬间冒出无数问号。
这就是困住小唯的地方?
小唯若是离开,竟会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她急切想要弄懂所有原委,拼命将这个陌生名字、这片阴冷禁地、这名黑袍女子的模样牢牢记下,却不知梦境终会抽走她大部分清晰记忆。
林挽星看着它撑着残破不堪的身子,一次次倔强起身,狠狠冲撞禁锢自己的结界。每一次奋力冲击,都被狂暴的结界反噬狠狠弹飞,重重砸落石地,口溢鲜血,几度晕厥,又凭着执念艰难苏醒,往复不休。
林挽星看着小唯一次次负伤倒地,又拼尽全力起身冲撞结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心底满是酸涩与心疼。眼睁睁看着它一遍遍承受反噬带来的剧痛,她心里揪成一团,万般无力。
她隔着无形屏障,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独自承受炼狱苦楚,连一句安慰、一次触碰都做不到。
“别再硬撑了……你伤得太重了……”
她在心底无声哽咽,满心焦灼无力。
一夜幻梦旁观煎熬,满心牵挂与决意,彻夜未歇。
寒渊禁地
结界碎裂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滚烫血水不断从小唯口中涌出。雪白身躯剧烈弓起,神魂数次坠入无边黑暗。
反复破界冲撞,让它本就残破的皮毛彻底撕裂,一身气力几近枯竭。万古寒渊的阴冷浸透骨血,极致晕厥感一波波席卷而来。
它数次濒临撑不住,唯独凭着牵挂林挽星的执念,一次次强行拽回神智。
每一次苏醒,脑海里唯一的念想,便是凡尘小院里桂花树下的女孩。
雾妄言静静伫立原地,望着小唯一副偏执决绝的模样,不惜耗尽气力、自毁根基,拼了性命也要去往凡尘。她眼底掠过一抹落寞,心底满是困惑。她暗自思忖,凡尘一趟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小唯甘愿舍弃故土,赌上自身性命。
纵使心中不解,她终究不忍心坐视不管。趁着结界被冲击裂开缝隙,她悄悄动用自身灵力,暗中削弱了一层禁锢的反噬之力,默默帮了小唯一把。做完这件事后,雾妄言不再停留,悄无声息隐入黑雾之中,转身离去。
伤势层层叠加,它早已虚弱到濒临溃散,可奔赴凡尘的执念,始终坚不可摧。
怀揣着对林挽星无尽的惦念与思念,它凝聚起体内最后一丝残存气力,周身骤然泛起淡淡的银白狐光,朝着结界裂缝,奋力狠狠一撞!
就在狐光炸开、撞击结界的那一瞬,刺骨白雾翻涌席卷,层层叠叠裹紧了满身血污的雪白狐身。浓稠白雾中央缓缓浮起一道清瘦单薄的少年虚影,整个人被一层朦胧氤氲的白霭笼罩,大半五官都浸在雾气里模糊虚化,唯独眼尾一点朱红泪痣,在昏暗寒渊里刺目鲜明,唇角不断蜿蜒淌下暗红血痕,顺着下颌滑落,满身难掩的狼狈伤痛。
这道虚影只电光石火般闪现片刻,快得让人来不及定睛细看,转瞬所有光影尽数溃散消融,原地又落回那只伤痕累累、毛发浸透血水的白狐,方才少年身影缥缈虚幻,恍若一时眼花生出的错觉。
林挽星瞳孔微颤,下意识想要捕捉那转瞬即逝的画面,脑中刚掠过一丝恍惚的异样——
下一秒!
轰然炸裂的结界巨响冲破幻境,天地震颤,黑雾翻涌崩塌!
剧烈的幻境碎裂感猛地拽回她的意识,林挽星浑身一颤,骤然从沉沉梦境中惊醒!
夜风穿窗而入,拂得她额前碎发微乱。
眼前是熟悉的小屋、柔和的夜色,身侧是安然蜷睡的小赤狐。
梦境尽数褪去,那些寒渊苦楚、结界厮杀、黑袍女子的话语,大半尽数随风模糊消散。
唯独心口空荡荡发闷,残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怅然。
她明明方才在梦里看见了极重要的东西,看见了不一样的画面,可任凭怎么回想,都抓不住一丝完整轮廓。
唯有脑海深处浅浅残留一抹残缺模糊的残影,一点红痣、一道血色唇角若有若无,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萦绕心底,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