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桃看着熟睡的小孩,心里已然彻底打定主意,正式收养他。
这几天她知道了这小孩子的名字, 这小孩叫红红儿。
想着孩子终究要识礼数、进学受教,不能一辈子只困在小院里,皖桃便收拾妥当,牵着他的小手,打算送他去学堂念书。
一路上乖乖跟着,眼上依旧缠着绷带,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可刚到门口,先生一瞧见他,眼神立刻就变了,上下打量着他,满脸避讳。周围闻讯围过来的街坊邻里,更是对着两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不停。
“就是这个孩子,右眼怪异,是个灾星转世啊!”
“可不能让他进来,会冲撞了其他孩子的!”
“长得就透着古怪,万一给人招来灾祸怎么办?”
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人,那些大人躲得远远的,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嫌恶、畏惧,把他当成避之不及的怪物。
“皖姑娘初来,不知其中利害。这孩子命格凶恶,克亲克友,之前街巷里所有靠近他的孩子,轻则摔伤生病,重则家宅遇祸。我们学堂收纳数十名学子,皆是寻常人家的宝贝,万万不敢冒这个风险。”
“还请姑娘体谅,恕我等不能收。此子一日在城中,便一日是隐患,姑娘好心收留是仁善,但切莫牵连旁人。”
“若是姑娘执意要送他入学,那恕我直言,城内所有学堂,没有一家敢接纳他。”
字字句句,冰冷又现实。
哪怕皖桃再三解释,依旧无人愿意倾听。在这天煞孤星四个字,便是钉死小家伙一生的枷锁。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同龄的孩童也凑了过来,对着他做鬼脸、起哄嘲笑,故意推搡他,嘴里嚷嚷着怪物、灾星,一个个避他如洪水猛兽,还合伙拦着路,不让他靠近学堂半步。
他下意识往皖桃身后缩,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肩头微微发颤,垂下脑袋,眼底又蒙上了一层黯淡。
皖桃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冷眼看着周遭众人的刻薄嘴脸,看着那群不懂事的小孩肆意霸凌排挤,看着世人仅凭流言就给一个十岁孩子钉上灾星的罪名,心里又气又疼。
她懒得再和这些固执偏见的人多费口舌,轻轻牵住他微凉的小手,把他护在身侧,转身就往回走。
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回到清静的小院,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流言蜚语和冷眼排挤。
小家伙缓缓抬眸,左边漆黑的瞳孔干干净净,没有哭闹,没有质问。
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这种生来就被厌弃的人,不能和正常人并肩而立。
“他们不要我,对不对?”
小家伙的声音很轻,轻飘飘的,听不出委屈,却沉甸甸砸在人心口。
皖桃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没有用廉价的话术安抚,也没有刻意帮外界辩解说道: “是,他们眼界狭隘,愚昧盲从,但不是你的问题。”
看着小家伙沉默不语,皖桃心底泛起一丝不忍。
她放缓语速,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学堂不收你,那我亲自教你。”
他骤然怔住,漆黑的眼眸里满是错愕,呆呆地望着她。
“我教你识字、读书、知事理,教你辨善恶、明人心。”皖桃眉眼柔和,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不需要去迎合那些迂腐浅薄的俗人,也不需要乞求任何人的接纳。你想学的一切,我都可以教你。至于所谓的天煞孤星——”
她轻笑一声,眼底掠过淡淡的冷意:“姐姐就是修行者,就算命格真有吉凶,我也偏要护着你,带你回来那一刻我就收拾了不少东西,它们的确麻烦,但是你不是个麻烦。”
短短几句话,砸碎了心底层层禁锢的枷锁。
长久的死寂过后,他别过头,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压住喉头翻涌的酸涩,不敢让眼泪落下来。
良久,他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嗯。”
自此,屋内多了一方小小的书案。
皖桃心里已然彻底放下了送他出外求学的念头。世俗偏见入骨,人心刻薄狭隘,既然世人容不下他,那便由自己一手教养。
不要求他入世合群,希望他在自己的庇护下,安稳长大,再也不受旁人的冷眼欺凌。
小院里日色温和,皖桃寻了平整的石桌,铺上干净的麻纸,将磨好的墨锭轻轻推到小家伙面前,又把一支粗细刚好的竹笔塞进他小手。十岁的孩子身形瘦小,指尖攥着笔杆微微发紧,还有藏不住的局促。
“今日我们先学‘瞳’字,这是说我们眼睛的字,往后认识了字,便能自己看书,知晓世间所有事。”皖桃俯身,与小家伙齐高,指尖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带写,横平竖直,折转有度,一个端端正正的“瞳”字落在纸上。
她松开手,让他自己试着写,可小家伙太过紧张,又从未碰过笔墨,笔下的笔画歪歪扭扭,横歪竖斜,原本规整的字被写得一团凌乱,别说认出是“瞳”,连基本的字形都看不出来。
看着纸上不成形的墨迹,小脸瞬间垮下来,眼圈微微泛红,攥着笔的手垂在身侧。
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右眼,那抹明艳的赤红从指缝漏出来,皖桃心头一软,没有逼他继续练字,反而抽走他手里的笔,轻声笑着引导:“不着急,写字慢慢来,我们不写字,先画眼睛好不好?画你自己的眼睛,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小家伙愣了愣,怯生生抬头看向皖桃,见她眼底没有半分嫌弃,才慢慢点头,重新拿起笔。
本以为他依旧会手足无措,可当笔尖落在纸上,他却像是忽然找到了方向,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稳稳落下,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双完整的眼睛——圆圆的眼型,清晰的眼白,中间是一抹鲜亮的赤红瞳孔,线条干净流畅,神态灵动逼真,远比刚才的字迹灵动百倍。
皖桃看着纸上的画,满眼惊喜,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我们小红花太厉害了,这是天生就会画画呀,比很多学了很久的孩子都画得好。”
被夸赞的小家伙耳尖泛红,却还是忍不住指着画上的红瞳,小声问出藏了多年的话:“桃姐姐,为什么我的眼睛是红色的,他们都怕它,说它是灾星,会带来厄运……”
“懂得提问是件好事。”
皖桃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指着他画的眼睛,用最浅显、最贴合孩童认知的话,慢慢讲解眼部的生理结构:
“你仔细看这张画,眼睛分两部分,外面白白的是眼白,中间这个圆圆的、能看见东西的,就是瞳孔,我们写的‘瞳’字,说的就是它。我们每个人的眼睛里,瞳孔周围都藏着一层特别薄、特别软的小薄膜,就像花瓣最内层的薄衣一样,这层薄膜里,藏着天生就带有的颜色,这是从爹娘那里得来的,叫做遗传,就像你天生的头发、肤色一样,是娘胎里就定下的,改不了的。”
“寻常人的这层小薄膜,里面的颜色是黑色、褐色的,所以他们的瞳孔看着是黑溜溜的,这是最常见的颜色。可你的不一样,你这层薄膜里,天生就带着红色的颜料,没有半点杂质,也不是什么邪气沾染,就是纯粹的、天生的生理样子,是千万个人里都难遇到一个的罕见情况。”
“太阳光照进眼睛里,照在这层红色的小薄膜上,红色就显出来了,你的瞳孔才会这么好看。这不是灾难,不是诅咒,更不是妖怪的标记,只是你眼部的生理结构和别人不一样,就像有的人天生卷发、有的人天生肤白一样,只是一种少见的、独属于你的特别的样子。”
她顿了顿,怕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又补充道:“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带来了厄运,只是他们从没见过红瞳,是他们见识少。你的眼睛能看见阳光,能看见花草,能看见我,和所有人的眼睛一样,半点不祥都没有,你知道为什么眼睛能看见吗?”
小家伙摇了摇头。
“我们的眼睛呀,就像一个藏着灵气的小屋子,你看。”
她指尖轻点画中的眼睫,“这长长的睫毛,是屋子的小门帘,刮风落灰的时候,它会帮我们挡住脏东西,不让它们跑进眼睛里。
再往里,就是眼睛最前面的一层薄皮,像一块干干净净的透明琉璃,叫做角膜,光线就是从这里跑进来的。”
皖桃耐心讲解,“外面的太阳、月亮、花草树木,都会发出光,这些光顺着这块‘琉璃’,钻进我们的眼睛里。”
“然后就到了你最珍贵的瞳孔,就是这颗红红的小圆点。”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画中瞳孔,语气格外轻柔,不让他有半分自卑,“瞳孔就像屋子的小窗户,天黑了,它就把窗户张大,多装些光亮;天亮了,它就把窗户关小一点,不让光太刺眼。”
“窗户后面,藏着一块软软的、能变形的小透镜,像咱们玩的琉璃珠一样,它会把进来的光影收拾得整整齐齐,再把这些样子,送到眼睛最里面的一层软膜上,这层膜就像一块会画画的锦缎,把看到的东西全都画下来。”
“最后呀,眼睛里藏着细细的、像丝线一样的小通路,会把锦缎上画好的样子,飞快地送到脑子里。脑子一收到这幅画,我们就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就能看见盛开的花,天上的云。”
她怕小家伙听得懵懂,又指着院角的梨树,举着例子再讲一遍:“你看那棵梨树,就是它的光跑进你的眼睛,穿过角膜,经过你的红瞳小窗户,被透镜整理好,画在眼睛里的锦缎上,再传给脑子,你就看见它的枝叶,看见树上的花苞了。”
说着,皖桃重新握着他的手,在画好的眼睛旁边,慢慢写“瞳”字,一笔一划耐心引导:“我们慢慢练,先把这个字写好,记住,你的红瞳是与生俱来的,不是旁人口中的灾祸,你要正视它,喜欢它,就像喜欢自己的小手、自己的头发一样,它是你的一部分,是独一无二的。”
小家伙盯着纸上的眼睛和工整的“瞳”字,想着自己从来没听过的红瞳来源,又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眼底的怯懦一点点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