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前夜,小院灯火温和。
赵师容亲手备了简单饭菜,却没怎么动筷,一双眼始终落在李沉舟身上,眉间轻蹙,藏不住担忧。
她虽不问朝堂纷争,也不懂江湖权谋,却能感觉到,这几日空气里都裹着紧绷的气息。白日青山谷截杀、夜里相府请柬,一桩桩,都在说此行凶险。
“沉舟,”她轻声开口,指尖微微攥紧衣袖,“三日后的宴,能不能不去?”
李沉舟放下碗筷,抬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语气温缓:“怕了?”
“我不怕死。”赵师容抬眼,眸中含着轻愁,却异常坚定,“我怕你去了,就回不来。权力帮、江湖、那些阴谋,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一生枭雄,万人敬畏,抵不过眼前一句真心。
李沉舟心中一软,声音放得更轻:“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赵玄机摆的是鸿门宴,他要我的命。”他不瞒她,直白却平静,“可我若不去,他只会用更阴毒的法子算计。躲,护不住你,护不住权力帮,更查不清浣花的冤屈、先皇旧部的死活。”
赵师容眼眶微热,轻轻点头。
她懂他。
他从不是畏缩避祸的人。
“那我等你。”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不管多晚,我都等。你若不回来,我便一直等。”
“不会有那一天。”李沉舟沉声说,“这世上,还没人能留得住我。”
夜色渐深,后院灯火熄灭。
前院庭院中,却还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萧秋水抱剑而立,望着月色,心绪翻涌。
明日赴相府,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他恨不能立刻拔剑杀尽奸贼,可他也明白,在京城,拔剑最无用。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秋水回身,见李沉舟缓步走来,立刻躬身:“帮主。”
李沉舟站在他身前,望着月色,淡淡开口:“睡不着?”
“晚辈在想,明日相府,该如何应对。”萧秋水沉声道,“若他们动手,晚辈拼尽全力,也会护你出去。”
李沉舟看他一眼,轻声问:“你剑道,为了什么?”
萧秋水一怔,脱口而出:“为报仇,为浣花,为杀奸贼。”
“那你的剑,早晚会被仇恨烧断。”李沉舟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为恨出剑,剑是凶刃。为道出剑,剑才是脊梁。”
他抬手,指尖轻弹萧秋水的剑柄:
“明日入相府,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拔剑。
看清楚赵玄机的人,听清楚他们说的话,想明白他们想要什么。
你要报的仇,不是杀几个人就完了。
你要拆的是一整张网,不是网里一两只虫。”
萧秋水浑身一震,躬身抱拳:“晚辈愚钝,今日才懂。”
“你不愚钝,只是太急。”李沉舟道,“忍得住心气,守得住本心,你的剑,将来才能横压天下。”
月色洒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少年心中浮躁,尽数被抚平。
他对李沉舟,早已不只是愧疚与感激,而是心悦诚服的敬重。
这一夜,有人辗转难眠,有人心静如渊。
柳随风在外排布暗线,打探相府布防,一刻未歇。
天光大亮,便是赴宴之日。
赵师容一早便起身,替李沉舟理好衣袍,没有多说,只轻轻抱了抱他:“我等你。”
“好。”
李沉舟没有带一兵一卒,只带了萧秋水一人。
两匹骏马,一黑一白,缓步行向相府。
街道之上,行人侧目。
人人都认得,那位黑袍男子,便是权倾江湖的李沉舟。
谁也没想到,他竟真敢孤身入相府。
“疯了吧,这是去送死啊。”
“相爷摆的宴,也是他能赴的?”
“当年霸气盖世,如今怕是要栽在京城了。”
议论声细碎传来,萧秋水眉头微蹙,心中怒意渐起。
李沉舟却恍若未闻,策马从容,神色平淡。
世人议论,于他而言,不过轻风过耳。
不多时,相府已在眼前。
朱门高耸,石狮威严,府外甲士林立,东厂暗探隐匿暗处,无数气息暗藏,杀机如潮。
这哪里是宴席,分明是葬场。
府门前,已有管家躬身等候,笑容虚伪:“李帮主到了,相爷在府内等候多时。”
李沉舟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丢给管家,语气淡漠:“带路。”
简单三字,气势自现。
萧秋水紧随其后,白衣佩剑,身姿挺拔,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相府。
穿过重重庭院,越往里走,气息越沉。
廊下、假山、树后,尽是暗藏的高手,气机牢牢锁定二人。
萧秋水手心微汗,按住剑柄。
李沉舟却步伐从容,仿佛走在自己的权力帮大殿,毫无半分惧色。
直至来到正厅宴堂。
宴堂之内,宾客已满。
文武官员、依附相府的门派掌门、东厂宦官、影卫高手,坐得满满当当。
无数道目光,瞬间齐聚在入口处的黑袍身影上。
正主位上,端坐一人。
青衣素袍,面容温雅,胡须微白,看上去慈眉善目,宛如饱学老者。
正是当朝相爷,赵玄机。
见到李沉舟进来,赵玄机缓缓起身,面带笑容,抬手虚引:
“李帮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老夫等候已久,请上座。”
笑容温和,语气亲切。
可满堂之人都清楚,这温和之下,是夺命刀锋。
李沉舟缓步走入宴堂,目光平静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玄机身上,淡淡开口:
“相爷设宴,我怎敢不来。”
“只是不知,相爷这桌酒,是敬江湖,还是敬黄泉。”
一语落下,全场死寂。
针锋相对,毫不掩饰。
赵玄机脸上笑容不变,温和笑道:“李帮主说笑了。老夫备此薄宴,只为化解误会。江湖传言,说李帮主与浣花灭门有关,与逆党秦苍有勾结,老夫实在不信。”
他步步紧逼,开口便扣罪名。
“哦?”李沉舟挑眉,缓步走到客位主座,径直坐下,“这么说,相爷是信我清白?”
“自然信。”赵玄机笑着点头,话锋却骤然一转,“只是,江湖人不信,朝野百官不信。若李帮主能表个态,交出与先皇旧部往来的证据,与秦苍划清界限,老夫自然能还帮主一个清白。”
图穷匕见。
他要的,是李沉舟放弃旧部,自断臂膀。
萧秋水攥紧剑柄,怒色欲显,却想起昨夜李沉舟的叮嘱,强行忍住。
李沉舟端起桌上酒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淡淡一笑:
“相爷这是,要我自废手脚,换一条命?”
“李帮主言重了。”赵玄机笑容不变,眼底却已渐冷,“这是为天下安稳,为江湖太平,也是为帮主自身。”
“安稳?太平?”李沉舟轻笑出声,笑意渐冷,“浣花满门被杀,是安稳?
秦苍忠心守边,却被软禁,是太平?
暗中下毒,嫁祸于我,搅乱江湖,这就是相爷的治国之道?”
字字铿锵,响彻宴堂。
全场宾客脸色剧变,无人敢出声。
谁敢在相府,如此直面指责赵玄机?
赵玄机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
温和褪去,露出阴鸷底色。
“李沉舟,”他声音转冷,不再伪装,“看来,你是执意要与老夫,与朝廷作对。”
“我不对谁作对。”李沉舟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却锐利,直视赵玄机,
“我只问三件事。”
“浣花灭门,是不是你下令?”
“牵机阴毒,是不是你所下?”
“守疆图,是不是你想夺来夺权篡位?”
三问,问尽所有阴谋。
赵玄机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李沉舟。
江湖传闻你霸道盖世,果然有胆色。
可惜,有胆色,往往死得最快。”
他缓缓抬手,握住案上酒杯。
“既然敬酒不吃。”
“那就只能,吃罚酒了。”
话音落,他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酒杯碎裂,刺耳清脆。
刹那间,宴堂四周甲士暴起,影卫出鞘,东厂死士围堵!
无数杀机,瞬间锁定李沉舟!
刀光映亮宴堂,杀气冲天。
赵玄机端坐高位,眼神冰冷,淡淡下令:
“拿下。
反抗者,格杀勿论。”
萧秋水瞬间拔剑出鞘,白衣挺立,挡在李沉舟身前:“帮主!”
李沉舟缓缓起身,黑袍轻振,周身气势骤然爆发。
没有狂暴,只有沉如山海的压迫感,席卷整个宴堂。
他看着满厅杀机,看着高位上的赵玄机,语气淡漠,一字一句:
“赵玄机,你这相府。”
“埋得下天下人。”
“却埋不下,我李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