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那边又响起那个清润的声音。
“今晚抽上来的是谁?”
“一个年轻人。”先前那个低而温的声音答着,“看模样像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
“那你把人放在屏风后头,连面都不给见?”
“是觉得累了吗?若不想,那以后面便不见了。”
“嗯?我才见过几次?总得先让我看看。”
“看什么?”
“看看他值不值得你见。”
“有我陪着你呢,你就依我吧。”
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清润的声音笑了,笑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浮上来的。
“你呀。”那声音说,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根线被人轻轻提了一下,“总替我做主。”
“替你做了几十年了,不差这一回。”
“几十年——”那清润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你说得好像我老了似的。”
“怎么会。你比头一回见我的时候好看。”
“头一回见你的时候,我还在水里呢。”
“对。你探出半个身子来,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尾巴把水搅得哗哗响。我当时就想——这条鱼真好看。”
“鱼?”那清润的声音提了起来,带着一点佯怒,“你说我是鱼?”
“鲛人。口误。”
“口误了几十年了。”
“改不了。你凑合听?”
“凑合?”
接着是一阵笑,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低低的,柔柔的,像是春天的雨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中间还夹着什么很轻的动静,像是有人伸手碰了碰另一个人的脸颊,又被轻轻拍开了。
“别闹,外头还有人。”
“哪个外头?”
“屏风外头。”
“那孩子?”
“嗯。”
“他听不见。”
“听得见。你没看他方才动都没动?”
那边安静了一息。
然后那个低而温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听见了也好。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必藏着。”
“你倒大方。”
“我有什么可藏的?我又没背着人做什么。阿南嫌我了?”
“是,你光明正大,你最光明正大。”那清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点纵容,“那你还把人家搁在屏风后头?”
“让他先站一会儿,看看他的性子。”
“看出来了?”
“没跑。站那儿安安静静的,不东张西望,也不出声催。”
“那还行。”
“嗯。还行。”
温清站在屏风这一侧,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他本来可以咳一声,或者退后两步弄出点动静来,告诉他们这里有人,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但他没有。他没有觉得被冒犯,也没有觉得冒失,甚至没有觉得太尴尬。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从屏风那边飘过来,像听一支曲子。
他从来没有听过两个人这样说话。
在将军府里,父亲和秦氏说话是客客气气的,客气里带着疏远。府里的下人们说话是压着声音的,怕被人听见。
他见过的夫妻不少,但没有一对是像这样的——说话的时候带着笑,笑着的时候还在说话,说着说着就绕回去,绕到对方身上去。像是说话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在说。
他忽然想起萧衍昨晚靠在他肩头的那一下。很轻的一下,碰了碰便收回去。
他当时没有在意,此刻站在这扇屏风前面,听着那两个人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他才觉得——那一碰好像跟这有点像。又不太像。他说不好。
然后他听见那边说了句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两个人凑得更近了。他听不太清了,只偶尔漏出来一两个词。
“——你尾巴上的那片鳞,前天又掉了——”
“——换季啊,每年——都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看看——”
“——别碰,痒——”
“——就碰一下——”
“——你每次都说就碰一下——”
“——你————还有——人在——”
“——我不忍你独花开在小径中啊——”
“……”
后面的话被一阵低低的动静盖过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露出来,又沉下去。水声很轻,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纵使温清,做不到心如止水。
真是一对恩爱的有情人呢,好了好了,不要一惊一乍的,书白读了吗?
温清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他控制自己不想去猜。
他只是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跟他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他跟父亲和秦氏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他从未捅破过,也从未想过要捅破。但屏风那边的两个人之间没有那层东西。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什么都放下了。说话不用挑词,做事不用避人,连笑都是明明白白的笑。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清润的声音说的话——“他听得见”。那人知道他在屏风这一侧,也知道他可能听到了,但还是说了。没有压低声音,没有刻意回避。
像是觉得这些事没什么可避的。
温清第一次觉得,原来两个人之间可以是这样的。
他想不起自己以前有没有想过这种事。也许想过,但没有细想过。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儿,靠边的、多余的、不上不下的。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另一个人靠得这样近——近到可以不用避,不用藏,不用字斟句酌。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停了一停,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
那个清润的声音,说“我”的时候,用的是平常的字。可那个声音里有一种温软的、说不上男女的东西。像春天里化开的雪水,你说它是硬的还是软的?是凉的还是温的?都不是。都是。
他想,也许鲛人本来就分不出男女。也许那个声音本来就不需要分。
也许有些东西天生就没有界线,是人自己把它划出来的。
他没有觉得排斥。他甚至没有觉得自己应该排斥。他只是觉得——哦,原来有人是这样活的。
屏风被从那边轻轻推开了。
绢面折过来,山水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屏风后面是一片稍宽的空处。石台上铺着的暗红色锦毡一直延到这边来,角上立着一盏灯。
灯旁坐着一个人。
温清先看见的是一把头发。
很长的头发,从肩头垂下来,一直铺到地上,黑得像一匹浸过水的墨绸。灯下泛着隐隐的光,像是每一根发丝都被养得很润,润到会自己发光。头发间露出一截侧脸,线条很干净,从额头到下颌的弧度流畅得像画上去的。
那人偏过头来看他。
温清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忽然停住了。
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挑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一笔画到最后轻轻提起来,收得干干净净。
瞳孔是深金色的,很深,深得像是琥珀沉在水底,光落进去也穿不透。那双眼睛不冷,也不锋利,看过来的时候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转,温温吞吞的,像一杯被端在手里很久的茶。
鼻梁窄而直,从眉心到鼻尖拉出一条极干净的线。嘴唇薄,唇色浅,嘴角微微弯着,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却又不是硬的——像是用刀轻轻划了一道,划到尽头就收了,不多不少。
眉骨上方,靠近左眼眼尾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不小心落在那里的一粒墨点,被风一吹就要散了。但就是这一颗痣,把那整张脸的味道改了。
原本是清正的美,多了这一颗痣,便添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好的一幅画上,被人轻轻点了一笔,那画便活了。
温清看着那张脸,忽然不知道该把它看做什么。
说他是男子,那眉眼间的柔和与清润,分明比寻常男子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说他是女子,那眉骨的棱角与下颌的线条,又分明带着骨相里的清冽。他像一件被人仔细打磨过的东西,每一道棱角都被磨去了,却又不显得圆滑,只剩一种恰到好处的分明。
温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甚至没有在书里读到过这样的人。
他想起方才听到的那个声音——清而润,说“我跳的时候只看着你”,说“你够得着,你只是懒”,说“他听得见”。
那声音此刻跟这张脸对上了,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严丝合缝。
那人穿了一件深色的袍子,很宽大,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段锁骨。
肤色很浅,浅得有些不像话,像是常年不见光的东西。手搁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温清的目光从那颗痣上移开,往下落了一寸,又停住了。
那人敞着的领口底下,锁骨往下一点的位置,隐约有一片很浅的鳞,和被温泉水泡出的红痕。
鳞看不出是青色还是金色,藏在衣料的阴影里,只在灯下露了一小截,泛着一层幽幽的、像月光落在深水里的光。
温清收回目光,心中不住感叹。
不愧是鲛人一族,真的是很美。
他没有盯着看太久,也没有刻意避开。他只是看了看,然后把目光落回那人的脸上。
那人也在看他。那双深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温清在看什么,也知道他看明白了。
“吓着你了?”那人开口了。是那个清润的声音。
温清摇了摇头。想了想,说:“没有。”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来,拍了拍身边的毡面。
“坐。”
温清走过去,坐下了。
石台外面的湖水很静。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台下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浮在水面上,传到这里已经听不清了。
那人看着温清坐下了,才慢慢收回目光,偏头望了一眼屏风后面。温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屏风那边还亮着灯,隐约有个人影靠坐在灯下。
“他叫沈浮。”那人说,声音轻轻的,“醉南山的主人。”
温清应了一声。
“我是他爱人。”那人又说了一句,语气平常得很,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温清又应了一声。他本来想说什么,但想了想,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那人收回目光,看着温清,那双深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没有丝毫隐藏的意思。
“你倒是不问。”
“问什么?”
“问我是什么。”
温清看了他一会儿。灯在两人之间亮着,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人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颗眼尾的小痣,看着那双深金色的眼睛,看着那截敞开的领口下隐约的鳞光。他想了一会儿,说:“你想说的时候,便会同我讲。”
那人听了这话,没有接话,只是偏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比方才大了一些,露出了牙齿。那牙齿很白,很齐,只有靠近嘴角的一颗微微尖了一点,像是不小心没磨平。
“你这孩子,”那人说,“有点意思。”2
作者大大,写得真好,情绪拿捏得太到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