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下山那天的清晨,雾还没散。
温清把包袱系好,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
他把一些杂七杂八的法术大致学了个遍。所以不能说彻底,但是平常用用还是足够的。
一些法术遇到小事已经绰绰有余了,死不了。
若是遇上棘手的大事,也不用担心,毕竟他活不活得了还得另说。
树叶比来时更黄了一些,边缘那一圈金色已经蔓延到了叶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往里慢慢渗透。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石桌上、竹篱上、地上,悄无声息的。
云阳伯伯把马车从后院赶出来。是一辆青帷小车,不大,能做大概三个人。车帘子是深蓝色的粗布,帘角磨出了毛边,车轮上还沾着干了的黄泥,一看就是常走山路的。
“路上慢点赶,”云阳伯伯把缰绳递给萧衍,又转身拍了拍温清的肩膀,“法术这东西,别搁下了。每天练一练,哪怕就一盏茶的工夫,也比不练强。”用心的嘱咐犹如一潭泉水,缓缓向四周荡漾,仿佛灵魂都被洗涤浇灌。
温清微笑着点头:“记住了。”
“还有,”云阳伯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底子好,别老觉得自己不行。”
温清愣了一下。他想说自己没有觉得自己不行,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像确实有一点。不是觉得自己不行,是不太确定自己到底行不行。在将军府待久了,别人说你不行,说多了,你就算不信,心里也会长出一根刺,时不时的扎你一下。
“知道了。”他回答。
萧衍已经坐上了车夫的位置,手里拿着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上车。”
温清上了车,掀开帘子坐进去。车厢里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坐上去软和一些。他把包袱放在脚边,靠着车壁,听着萧衍在外面“驾”了一声,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木头碰击石板的声响,穿过竹林,穿过山门,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温清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云阳伯伯还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蓝色的小点,被树影吞没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不舍,就是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比将军府更像一个“家”。
虽然他只待了十天。
许是因为他在这里感受到温暖吧。
山路不好走,马车颠得厉害。温清一开始还坐着,后来颠得屁股疼,就半躺着,用包袱垫在腰后。
萧衍在外面赶车,时不时跟他说一句话,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闷闷的。
“你可以在车上练明目术,”萧衍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温清觉得有道理,便闭上眼睛,运气,开眼。车厢的顶棚在他眼前变得清晰起来——木头的纹路,虫蛀的小洞,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他看了一会儿,收了术法,闭目养神。
过一会儿再开,再看,再收。反反复复的,倒也把时间打发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条溪边停下来歇脚。萧衍把马拴在树上,从车里拿出干粮和水囊。
温清坐在一块石头上,啃着云阳伯伯给的饼。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嚼着嚼着有一股麦子的甜味。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大大小小的,圆滚滚的,被水冲得光滑。
水声哗哗的,不急不慢,像是在哼一首没词的曲子。温清吃完饼,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洗手。水很凉,凉得指尖发麻,他把手泡在水里,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过去,抓不住,也留不下。
“走吧。”萧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温清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上了车。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就这么赶路。
早上天不亮就出发,走到太阳落山,找地方投宿。
有时候能住店,有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在车里凑合一宿。温清倒是无所谓,在将军府也没住过多好的屋子,车里虽然挤,但至少安静,没有他人的眼光,不必应对他人的言语。
白天赶路的时候,他就在车上练法术。明目术、防御阵、燃火术、引水术、定身咒、凝风术,轮着练。
有些术法在车里练不了,比如燃火术,怕把车烧了,他就等停下来的时候在路边练。萧衍有时候指点两句,有时候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
走了大概七八天的时候,温清发现自己的凝风术稳了很多。
以前打出去的风球要么偏要么散,现在能指哪儿打哪儿了。
他在路边找了一棵歪脖子树,站了十来步远,凝了一个风球打出去,“啪”的一声,树干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萧衍靠在车边上,看了那凹痕一眼,说:“力道够了,准头也行了。”
温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他心里知道,这比十天前强了不少。
十天前他连火苗都点不着,现在至少能用了。虽然跟太子比可能还差得远,但他不着急。
急也没用,一步一步来。
又走了几天,路渐渐宽了,人烟也多了起来。
路边的田地不再是荒草丛生的坡地,而是一块一块整齐的水田,稻子刚插下去不久,嫩绿的秧苗在水里站得直直的,像一排排小小的士兵。田埂上种着豆角,藤蔓爬满了架子,开着紫色的小花。偶尔有农人赶着牛经过,牛慢悠悠的,步子比他们的马车还慢。
温清掀着车帘往外看,觉得这些景象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在书里读过,陌生是因为他很少亲眼看见。将军府在京城,京城的郊外也有田,但他没怎么去过。他小时候最远只到过城外的寺庙,跟着家里人一起去上香,他走在最后面,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就不看什么,只低头走路。
第十一天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
镇子不小,远远就能看见一片灰瓦屋顶,密密匝匝的,像鱼鳞一样铺展开去。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青溪”两个字,笔画粗壮,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牌坊下面有几个摆摊的小贩,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萧衍把马车赶进镇子,找了一家客栈停下来。客栈叫“悦来客栈”,门脸不大,但干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纸有些旧了,泛着黄,但上面的“悦来”两个字还看得很清楚。
“住店?”掌柜的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笑眯眯的。
“两间房,”萧衍说,“住两天。”
掌柜的应了一声,低头翻账本。温清站在旁边,打量着客栈的大堂。
大堂不大,摆着五六张桌子,有几桌客人正在吃饭。靠窗那桌坐着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青衫的书生,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温清的目光在书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安顿好之后,萧衍说要出去打听消息,让温清在客栈等着。温清应了一声,坐在房间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外的街道不宽,铺着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光滑,泛着暗暗的光。街对面是一家布庄,门口挂着各色布匹,风吹过来,布匹轻轻晃着,像一面面小旗。
他等着等着,觉得有些无聊,便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来看。书是云阳伯伯送的,讲的是各种妖物的习性和弱点,他之前看了一半,正好接着看。
看到一半的时候,萧衍回来了。
“打听到了。”萧衍推门进来,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南境的事,跟之前知道的大差不差。但有个地方,你得知道一下。”
温清放下书,看着他。
“醉南山。”萧衍说,“在漳州城外三十里,是个……怎么说呢,是个三教九流的地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形容:“有拍卖场,卖什么的都有——药材、法器、情报,只要出得起价,什么都买得到。
也有烟酒生意,歌舞生意。说白了,就是那种白天看着不起眼,晚上热闹起来的地方。”
温清听明白了。这种地方,京城也有,只不过不叫醉南山,叫别的名字。
他在将军府听说过,但从没去过。不是因为不想去,是没机会去。
没人带他去,他自己也不会去。
“南境那个吃人的妖物,”萧衍压低了些声音,“有人在那边的拍卖场里见过类似的妖丹。我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
温清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出发,天黑之前能到。”萧衍看了他一眼,“你怕不怕?”
温清想了想。怕?说不上。他不是不怕死,而是死这件事对他来说,好像没有那么可怕。在将军府活了十六年,有时候他觉得活着比死了还累。但这不是说他想死,他只是……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劲来。
“不怕。”他说。
萧衍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温清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
镇子比山里热闹得多。
有人在街上走,脚步声哒哒的;有人在隔壁房间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远处还有狗叫,一声两声的,叫完了就安静了。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不像在山里那么亮,但也够看清屋里的摆设。
他想起了醉南山。
拍卖场,情报买卖,烟酒歌舞。这些词离他很远,又很近。
远是因为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去这种地方的人,近是因为他明天就要去了。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他知道,这件事他必须做。
不是为了太子,不是为了将军府,甚至不是为了那些被妖物吃掉的人。
是为了他自己。
他想知道,自己学了十天的法术,到底有没有用。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像父亲说的那样“上不得台面”。他想证明——不是向父亲证明,父亲不会在意的。
他是向自己证明。
窗外安静下来了。狗不叫了,人声也远了,只剩下一两声虫鸣,细细的,像针尖在玻璃上轻轻划过。
温清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放空身心。
明天,醉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