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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有此物

归入心潮

风拂柳,花吻蝶。这几日和太子同吃同住,面对而坐,相处了两日后。

  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放松了不少。对彼此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上山那天是个阴天。

  马车从宫门出发,一路往北。

  起初还能看见街边的铺子、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渐渐地,人声远了,房屋稀了,路两旁的树密了起来。

  梧桐、槐树、榆树,一株挨着一株,枝丫交错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马车的行进明明灭灭,像一群不安分的金鱼在车壁上游来游去。

  温清靠着车壁,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山路蜿蜒着往上,看不见尽头。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城里头的烟火气、脂粉气、马车扬起的尘土气,而是一种潮湿的、清冽的、带着草木根茎气息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胸口那个闷闷的地方松快了一些。

  萧衍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看书,而是看着窗外。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很多。

  没有金冠,没有玉带,没有那些让人望而生畏的行头,倒像个出门游学的富家公子,悠哉悠哉。

  “想什么呢?”萧衍挑眉,忽然开口

  温清放下帘子垂下眼眸,摇了摇头:“没想什么。”

  “骗人。”萧衍说,语气不重,带着些调笑的意味,但笃定得很,“你每次说‘没想什么’的时候,就是在想什么。”

  温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才相处三天多就已经对我这么了解,萧衍的观察能力很惊人。

  他确实在想事情,在想这次上山。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太子向皇上要了他,让他跟着去南境,去查那个吃人的妖物。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先上山学法术?他问过太子,太子说“你不学点保命的本事,去了也是送死”。

  说得直白,但也不至于送死。

  他从小习武,刀枪剑戟都练过,在将军府那几个孩子里算是最好的——当然,这是他自己知道的,他父亲大概不如此觉得。

  在温崇远眼巾帼,温明的骑射才算“拿得出手”,温清的不过是“凑合”。听得多了,他也懒得辩驳。

没关系,无所谓,无伤大雅。

反正他心中有数。

  可法术这玩意儿,他真没碰过。武功能对付人,对付妖物就不一定了。所以这山,他得上。

  这本事,他得学。

  至于太子为什么点名要他……他还是想不通。

  晨日宴那晚,他撞了太子,抓着太子的袖子不放,说话结结巴巴的,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别扭。

  换作别人,早就治他个不敬之罪了。太子倒好,不但没生气,还让他陪着看日出,现在还带他上山学法术。

  温清想了三天,心里骂了无数次萧衍脑子抽了。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不和智商计较。

反正他也没什么好图的。一个不受宠的庶子,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人脉没人脉,图他什么?图他瘦?图他在府里连辆马车都轮不上?

  想到这里,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自嘲。

  马车走了大半天,终于在下午的时候到了山门前。

  山门是石头砌的,不高,门楣上刻着三个字,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一个“云”字。

  门后是一条石板路,两旁种满了青竹。竹子很高,高得看不见顶,风一吹,竹梢就弯下来,然后又弹回去,像在对谁微微侧头‘。

  竹叶沙沙地响,那声音不急不缓,听着听着,人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

  温清跟在萧衍身后,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不大的院子,三间瓦房,一围竹篱,院中种着一棵极大的银杏树。

  都说银杏树是长寿的象征,想必这颗银杏岁数已经很长了。

  树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枝叶繁茂得很,在地上投下大片浓荫,荫凉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像是树叶本身的味儿,又像是混了什么别的东西。

  银杏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几只茶杯,茶壶嘴还冒着丝丝热气。石桌旁边放着一把竹椅,椅子上搁着一个蒲团,蒲团被坐得扁扁的,中间凹下去一块,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

  “云阳伯伯!”萧衍扬声喊了一句。

  温清微微一愣。伯伯?他以为云阳大师是个很老很老的人,听太子这称呼,倒像是并不算太年长。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的,然后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人。

  温清看了一眼,心里有了个大概的估摸——四十多岁,不到五十的样子。

  那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布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上还沾着面粉,像是正在屋里揉面。头发乌黑,只在鬓角有几根白的,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脸型方正,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纹,不深,像被水波轻轻荡过的那种。

  “来了?”云阳伯伯笑着走过来,目光先落在萧衍身上,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温清,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萧衍嗯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很:“对,他叫温清。没学过法术,您从头教就行。”

  温清上前一步,行了个礼:“晚辈温清,见过云阳伯伯。”

  云阳伯伯摆了摆手,笑着说了句“别客气”,然后看着他的脸,目光停了一瞬,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温清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太自在,但没躲,就那么站着。

  “进来吧,”云阳伯伯转身往里走,“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东厢有两间屋子,门挨着门,一间给萧衍,一间给温清。温清的屋子靠里,窗户正对着那棵银杏树。

  他推开窗,伸手就能够到一片叶子——叶子还是青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是秋天快要来了的征兆,虽然现在才刚入夏。

  他把包袱放在床头,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偶尔有一两声鸟叫,细细的,脆脆的,叫两声就停了,像是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这是练武留下的手,指节比常人大一些,掌心有薄薄的茧。

  他的武功不差的。从小练到大,温明练什么他练什么,温明偷懒的时候他还在练。只是没有人问过他,也没有人夸过他。

  父亲偶尔考校,目光总是先落在温明身上,然后才扫他一眼,说一句“还行”。还行。就两个字。听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行还是不行。后来他就不太在意了。

  行不行的,他自己知道就行了不必和人计较。

  至于诗文,也是一样。先生出的题目,温明写完了交给先生,先生夸“二公子思路清晰”。

  他写的,先生看了点点头,什么也不说。一开始他还会觉得不舒服,后来就习惯了。

  再后来,他学会了藏——不是故意藏,是不想再费那个劲了。

  反正写了也没人看,看了也没人说好,说好了也没人在意。那还写它干什么呢?

  他认为没什么必要。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不是突然有一天就不在意了,坠入大海的石子,刚坠入或许会慌张,但时间长一直下坠。无法触及海底,就会感到麻木惆怅。

  他现在看着父亲、看着秦氏、看着温明温妍,心里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不是原谅了,不是释怀了,就是……没劲儿了。

  懒得在意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跟我没什么关系。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就是有点空,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四面墙都在,屋顶也在,但住在里面的人知道,这里头什么都没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站起来,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