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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了智障该怎么办?

归入心潮

第二章

   可柱子后面就是空旷的广场,夜风从那个方向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倒不介意这个位置,甚至有些庆幸——这并不引人注目。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攀谈着。

  “听说今年的晨日宴,太子殿下要当众赋诗一首,乃是陛下亲自出的题。”

  “太子殿下的文章,上次在国子监传阅过,连几位老学士都赞不绝口。”

  “陛下对太子殿下寄予厚望啊。我听说殿下每日寅时便起,先习武后读书,一日不曾间断。”

  “到底是将门之后——皇后娘娘出身武将世家,太子殿下自然文武双全。”

  温清听着这些议论,目光不自觉地往皇室席位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片区域还空着,皇帝和太子都未到场。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御酒,入口绵柔,后劲却不小。

  他不常喝酒,也不喜欢喝酒。可今夜,他想喝一点。

  “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整个广场,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将所有的嘈杂声齐刷刷地剪断了。

  满座肃然。所有人同时起身,整衣,跪伏于地。衣料磨出的窸窣声整齐得像一个音符,在空旷的广场上轻轻回荡。

  温清随着众人跪下,额头几乎贴着冰凉的砖石。他用余光瞥见一片明金黄的衣角从眼前掠过,步伐从容。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玄色的身影。

  “众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浑厚而威严,还带着丝丝的慈爱。众人谢恩,起身,落座。

  温清直起身的时候,终于看清了太子的模样。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嵌金的革带,坐姿散漫,半倚着凭几,一只手端着酒杯。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温清也能看清他那张脸——明亮的眸子似大海般深沉,轮廓深邃,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场的热闹他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万千宠爱在一身……

  温清在心里默念这六个字,然后垂下眼,不再看。

  可不知为什么,太子那张脸却像刻在了脑海里一样,怎么也挥不去。不是因为他生得好看——当然他确实生得好看——而是因为那张脸上的神情。那种从容、笃定、理所当然的神情,是温清从来没有拥有过,也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

  那是被爱着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室内的烛火明亮摇曳。

  宴席正式开始。

  皇帝举杯,祝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众人齐声应和,满饮一杯。

  然后是太子代皇帝向群臣敬酒,再然后是亲王们依次敬酒。一套流程走下来,温清跟着起身、跪坐、起身、跪坐,反复数次,膝盖都有些发酸。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起来。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忽然落在温崇远身上。

  “温爱卿。”

  温崇远连忙起身,躬身道:“臣在。”

  皇帝的手指轻轻叩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的安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朕听说,你家中子女不少?”皇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温崇远恭声道:“回陛下,臣有三子一女。长子温明,次子温清,幼子温朗,长女温妍。”

  温清在末席听见这话,手指微微蜷了蜷。这一次,父亲提到了他的名字。

  “朕记得,太子今年十六,与你家哪个孩子同岁?”

  温崇远微微一怔,旋即道:“回陛下,臣的次子温清,今年十六。”

  “哦?”皇帝挑了挑眉,目光越过温崇远,似乎在人群中寻找什么,“温清……朕似乎不曾见过这个孩子。”

  温崇远微微一笑,但很快便恢复如常:“那孩子性子安静,不爱热闹,臣怕他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便很少带他出门。”

  不爱热闹。不懂规矩。

  温清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弯了弯,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原来在父亲眼里,他是这样的。他以为父亲至少知道,他不出现在人前,不是因为不懂规矩,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带他出现。

  皇帝却摆了摆手,笑道:“温爱卿不必过谦。十六岁的男孩子,正是该闯该闹的时候。太子也是十六,朕有时候看着太子,就想,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天天被朕拘在宫里读书习武,倒不如你们这些做臣子来的自在。”

  温崇远连忙道:“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文武双全,臣那个资质平平的犬子,如何敢与殿下相提并论。”

  “哎,”皇帝笑着摇头,“朕说太子好,那是朕的儿子,朕自然觉得好。你说你家儿子不好,那也是你的儿子,你自谦罢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

  目光落在温崇远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不过温爱卿,朕倒是有个好奇。你家那个十六岁的孩子,朕从未在朝会上听你提起过。怎么,是藏在家里不让见人,还是——朕不该问?”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一句随口的玩笑。可在座的谁不是人精?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温崇远身上。

  温崇远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陛下说笑了,”他勉强笑道,“臣只是觉得那孩子性子木讷,上不得台面,便不曾带他入宫面圣。”

  “木讷?”皇帝挑了挑眉,“朕倒是觉得,木讷些也好。太聪明了,反而累。”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扫了一眼太子。

  太子萧衍坐在一旁,从始至终没有参与这场对话。

  他半倚着凭几,手里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烛火下忽明忽暗,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温崇远擦了擦额角的汗,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接话。皇帝也没有再追问,举杯与温崇远碰了一下,便转向了下一位大臣。

  这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但温清坐在末席,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听着皇帝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把父亲逼得汗流浃背;听着父亲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把他形容成一个“木讷”“上不得台面”的孩子;听着周围的大臣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家次子木纳?”

  “我怎么记得他诗词歌赋了的?”

  “出自将门的工功哪有不好的!”

  “那姓温的真不要脸,为了护子,什么话都说的出来。”

  他垂下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很苦。比平时更苦。

  丝竹声又响了起来。舞姬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珠翠叮当。宴席又恢复了热闹,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没有人再提起温家的三公子,就像他从来没有被提起过一样。

  温清靠在那根冰冷的廊柱上,看着眼前的纸醉金迷,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远很远。他是这场盛宴的一部分,却又像是一个局外人。他坐在这里,穿着将军府的衣袍,喝着御赐的美酒,听着皇家的丝竹,可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杯。两杯。三杯。

  酒意渐渐漫上来,像是有人在他脑袋里塞了一团棉花,轻飘飘的,又闷闷的。眼前的灯火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丝竹声也变得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靠在柱子上,半阖着眼,睫毛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他只知道,他需要离开这里。哪怕只是片刻。

  温清撑着案几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还算稳得住。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事实上,也没有人注意他——沿着廊柱往后头走。

  出了殿门,夜风一吹,酒意涌上来,眼前的路便有些晃。

  他扶着墙,沿着回廊慢慢往前。回廊两侧挂着宫灯,灯里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顺着灯壁往下淌,凝成一朵一朵的乳白色。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和欢笑声,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纱。

他记得净房在回廊的尽头往右拐,但今夜喝了酒,脑子不太清醒,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走着走着,四周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暗。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青石地面上,泛着幽幽的银白色,高洁,清冷就让人想靠近,引人驻足。回廊两侧的海棠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粉白色的花朵在月光下像是会发光,花瓣边缘透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夜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无声无息。空气里弥漫着海棠花清甜的香气,混着夜露的潮湿,让人昏昏沉沉的脑袋稍微清明了一些。

  温清停下来,眯着眼看了看四周。朱红的廊柱,幽深的庭院,远处有隐约的灯火,但跟前一个人也没有。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既圣洁又安静。

  走错了吗…

  温清叹了口气,正打算原路返回,脚下却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栽去——

  “咚”的一声,他撞上了一堵肉墙。

  确切地说,是一个人。

  温清下意识地抓住了那人的衣袖,稳住身形。那人的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入手顺滑冰凉,袖口处绣着细密的云纹,金线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他抬起头。

  月光下,一张年轻的脸近在咫尺。

  眸子深沉,轮廓深邃。嘴角那丝似有若无的笑,此刻正微微上扬着,眼眉上挑。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兴味。

  太子。萧衍。

  温清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又骤然冷却下来,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他想松手,想后退,想跪下请罪——但他喝了酒,手脚不太听使唤,身体比脑子慢了半拍。

  于是他就那么抓着太子的袖子,僵在原地,像一只不小心撞进猎人家里的兔子,连逃跑都忘了该怎么跑。

  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清冷而明亮。远处隐约传来宴席上的欢笑声和丝竹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温清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太子一定也听见了。他低着头,能看见自己抓着太子袖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应该松开的。他应该立刻松开的。可他的手指像是被冻住了,怎么也不听使唤。

  “……你是哪家的?”萧衍先开了口。

  声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没有恼怒,没有嫌弃,甚至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是单纯的、淡淡的好奇,像是在路边猫看见了一只不知名的小猫,随口问了一句。

  温清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臣……温清,镇国将军府……”

  “哦~”萧衍挑了下眉,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温家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温清的脸。目光不急不缓,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从头到脚,慢慢看了一遍。

  温清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脸色越来越白。

  他终于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松开手,后退一步,弯腰行礼:“臣失仪,请殿下恕罪。”

  他的声音还算稳,但耳朵尖红了一片——不知是酒意,还是窘迫。

  夜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乌黑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垂着,睫毛微微颤动,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温清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他在心里飞快地想着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可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什么都想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闯祸了——冲撞了太子,这在将军府是会被狠狠责罚的。父亲会怎么说?会说他“果然上不得台面”吧。

  也许连责罚都懒得责罚,只是用那种失望的、意料之中的眼神看他一眼,然后便再也不提。

  想到这里,他反而平静了一些。

  横竖都是这样了。他在将军府的位置,不会因为一次冲撞太子变得更差,也不会因为小心翼翼变得更好。想出人头地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