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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惊蛰

执笼为牢

季晚在码头附近找到一家早早开门、灯光昏暗的私人诊所。

坐诊的是个睡眼惺忪的老头,看到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样子,皱了皱眉,也没多问,大概是把他也当成了遇险的渔民。检查了肩膀,说是肌肉严重拉伤和挫伤,可能有点骨裂,但没设备拍片,只给开了点消炎止痛药,做了简单的固定包扎。

“两百。”老头叼着烟,含糊地说。

季晚从贴身防水袋里摸出几张被海水泡得发皱、但还能辨别的红色钞票,数出两张递过去。这是他仅有的现金,不到一千块。

他拖着疼痛疲惫的身体,走出诊所。天已大亮,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港口小镇开始苏醒,早点摊冒出热气,行人逐渐增多。

他不敢停留。沈聿的人随时可能出现。他需要交通工具,离开海边,越远越好。

他在汽车站附近徘徊,最终没有去买票。车站可能有监控,实名制购票也会留下记录。他在路边拦下了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长途客车,车身上喷着褪色的“岚山—平宁县”字样。平宁县,一个他在地图上隐约记得的内陆小县城,远离海岸线。

“去平宁,多少钱?”他哑着嗓子问售票员。

售票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报了价格。季晚付了钱,找了个最后排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将脸转向窗外,拉高了那件渔民棉衣的领子。

客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小镇,将码头和海腥气抛在后面。季晚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他警惕地观察着车上每一个乘客,留意着窗外经过的每一辆可疑车辆。肩膀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混合着寒冷和后怕,让他浑身微微发抖。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四五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灰扑扑的、看起来有些萧条的小县城车站停下。

平宁县。街道不宽,楼房低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和尘土味道。这里与沈聿所在的繁华都市,仿佛是两个世界。

季晚下了车,先在车站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旅馆,用“王明”这个假名和一张之前准备好的、粗糙的假身份证(很早以前弄着玩,没想到会用上)登记入住。他只要了最便宜的单人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对着内部走廊的气窗。

房间狭小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但锁上门的那一刻,季晚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暂时,安全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一只受惊的鼹鼠,小心翼翼地经营着地下的生活。

他先去典当行,当掉了那块沈聿送的腕表。典当行老板拿着放大镜看了很久,又瞥了几眼季晚落魄的样子,眼神里透着怀疑,但最终给出了一个远低于实际价值、但对季晚来说已是巨款的数字。季晚没有讨价还价,拿了钱就走。

他用这笔钱,在一个老旧小区租了一个带简单家具的一居室。房子在顶楼,没有电梯,但胜在位置偏僻,租金便宜,而且房东是个耳朵不太好的老太太,收了三个月租金后,就很少过来。

他购置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尽量选择二手货。他买了帽子和一副廉价的平光眼镜,出门时总是低着头,尽量改变自己的走路姿态。他不再去超市,而是在更隐蔽的菜市场或流动摊贩那里购买食物,每次都换不同的地方,用现金交易。

肩膀的伤恢复得很慢,没有妥善治疗,阴雨天就疼得厉害。他不敢去医院,只能去药店买些膏药和口服药,自己硬扛。

他切断了一切与过去的电子联系。那部沈聿给的新手机,在跳海前就被他扔在了别墅房间。现在,他没有任何电话,不上网,不看电视(房东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雪花严重,他也很少开)。他像一个突然从现代社会中蒸发的人。

唯一与外界的信息渠道,是小区门口那家破旧的报刊亭,和县城里唯一一家烟雾缭绕、机器老旧的小网吧。他每隔几天会去买一份过期的报纸,在网吧最角落的机器上,快速浏览一下新闻,尤其是社会新闻和财经版块,警惕着任何与沈聿、沈氏集团、或者失踪人口相关的消息。

大部分时间,他待在那个简陋的出租屋里。白天,他拉上窗帘,在昏暗的光线下,用便宜的纸笔涂画着什么,有时是窗外的枯树,有时是记忆里的片段,更多时候,只是杂乱无章的线条。画画能让他短暂地逃离现实的紧绷。夜晚,他常常失眠,一点细微的声响——楼上的脚步声,窗外野猫的叫声,甚至风吹动窗户的吱呀声——都能让他瞬间惊醒,心脏狂跳,屏住呼吸倾听许久,直到确认无事,才能重新躺下,却再也无法入睡。

对沈聿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总觉得那辆黑色的轿车会突然出现在楼下,总觉得下一秒,房门就会被强行撞开。

他开始出现幻觉。有时在买菜回家的路上,会觉得有人在跟踪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陌生的行人。有时深夜,会恍惚听到沈聿在门外叫他“晚晚”,声音温柔而冰冷。

他知道自己神经太紧张了,但他控制不住。自由的味道,混杂着铁锈般的恐惧,日夜啃噬着他。

在网吧浏览新闻时,他也会刻意搜索一些关于船只失事、海上失踪的报道,想看看沈聿对外会如何解释他的“消失”。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但一直没看到相关的消息。沈聿似乎将这件事压了下去,没有任何风声漏出。

这反而让季晚更加不安。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是更湍急的暗流。

一天下午,他去菜市场,在买土豆的时候,偶然听到两个摊主在闲聊。

“……听说了吗?老刘家那船,前几天在岚山港外面捞上来个人!”

季晚正挑拣土豆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竖起耳朵。

“真的假的?活的死的?”

“死的!泡得都没人样了,说是身上还有伤,警察都来了,查了好几天,也没查出来是哪儿的人,怎么掉海里的……”

“哎哟,作孽哦。这年头,不太平……”

季晚的心脏猛地一沉,血液似乎都凉了。他匆匆付了钱,拎着塑料袋,快步离开菜市场。回到出租屋,他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

岚山港……无名男尸……

是巧合?还是……沈聿的手段?

沈聿找不到他,所以制造了一个“季晚已死”的假象?为了掩盖他逃跑的事实?还是为了别的目的?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沈聿并没有放弃,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更隐蔽、更可怕的方式,处理这件事。而一具“死亡”的尸体,能抹去很多线索,也能让某些搜寻停止,或者……转向更阴暗的方向。

季晚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他走到那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布满划痕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人。

苍白,消瘦,眼下一片青黑,穿着廉价的格子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有些长了,乱糟糟地垂在额前。肩膀不自然地微塌着。看起来,和这个县城里任何一个为生活奔波、带着些许疲惫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惶,却出卖了他。

他必须更小心,更隐蔽。他甚至开始考虑,是否应该离开平宁县,去更偏远的地方。

日子在极度的警惕和压抑中,又过去了一周。

季晚肩上的伤总算好了些,至少不影响日常活动。他渐渐摸清了这个县城的脉络,知道哪条小巷可以最快穿行,哪家小店老板从不多话,哪个时间点街上人最少。

他几乎以为自己可以暂时喘息,开始思考更长远的问题——比如,如何弄到一个更安全的、经得起查验的假身份;比如,要不要想办法联系一下陈澈,至少报个平安,虽然这风险极大;比如,未来该怎么办?永远这样躲藏下去吗?

然而,危险往往在你以为最安全的时候,悄然降临。

那是一个周三的傍晚,季晚像往常一样,在菜市场快要收摊时去买些便宜的剩菜。回去的路上,他总感觉背后有道视线,如芒在背。他加快脚步,闪进一条熟悉的小巷,利用巷子的曲折和堆放杂物的角落,几次回头观察。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在他拐进小巷后,停顿了一下,也跟了进来。

不是错觉!

季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不再犹豫,拔腿就跑,专挑狭窄复杂的小巷子钻。他对这一片的地形已经熟悉,左拐右绕,试图甩掉跟踪者。

他能听到身后不远不近的、急促的脚步声。对方显然也熟悉地形,追得很紧。

季晚的肩膀又开始作痛,呼吸急促。他冲出一段堆满建筑垃圾的死胡同,前方是相对开阔的老街,但行人稀疏。

就在他即将冲上老街时,侧面一条更窄的岔道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季晚惊骇地想要挣扎呼喊,那只手却更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力道很大,将他死死按在潮湿冰冷的砖墙上。

“别出声!”一个压得极低的、陌生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

季晚瞪大眼睛,借着岔道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清了拽住他的人。

不是那个跟踪的鸭舌帽。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皮肤是那种经常在户外劳作的小麦色,眉眼很普通,但眼神很亮,此刻带着明显的紧张和警惕。他身上穿着附近工地常见的工装,沾着灰泥。

“有人跟着你,从菜市场就开始了。”年轻人快速低声说,同时探头警惕地看了看岔道口外面,“好像不止一个。这边走,我知道路。”

季晚的大脑一片混乱。这个陌生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是陷阱吗?

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那个鸭舌帽随时会追上来。

年轻人看他没有激烈反抗,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但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低声道:“跟我来,别回头。”

他拉着季晚,熟门熟路地钻进岔道深处。这里更像是两栋老房子之间被遗忘的缝隙,堆满各种杂物,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年轻人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带着他在迷宫般的缝隙和矮墙间快速穿行。

七拐八绕,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从一处被破木板半掩着的缺口钻了出来,外面是一条更加僻静、几乎无人经过的后街,堆放着许多废弃的建材。

年轻人这才松开手,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警惕地回望着他们来的方向。过了一会儿,似乎确认没人追来,他才松了口气。

“应该甩掉了。”他转过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季晚,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和明显不自然的肩膀上停留了一下,“你没事吧?”

季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同样喘息未定,心脏仍在狂跳。他戒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没有说话。

年轻人似乎看出了他的警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我叫周岩,在对面那个工地干活。”他指了指远处一栋在建楼房的轮廓,“刚才下工,正好看见你被盯上。那两个人……不像好人。”

“你为什么要帮我?”季晚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周岩抓了抓有些乱糟糟的头发,眼神飘忽了一下。“就是……看着你一个人,怪……怪不容易的。”他的理由听起来有些蹩脚,但眼神里的关切不似作伪,“而且,那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在这片转悠好几天了,我问过工友,没人认识他们。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季晚的心再次收紧。好几天了?这意味着对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计划的寻找和蹲守。

是沈聿的人吗?已经找到平宁县了?这么快?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比刚才被追赶时更甚。沈聿的网,远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密。

“我……我不知道。”季晚低下头,避开周岩探究的目光,“谢谢你。我该走了。”

他转身想离开。

“等等!”周岩叫住他,犹豫了一下,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快速写下一串数字,塞到季晚手里。“这个,我的电话。虽然是个破手机,但还能用。你要是再遇到麻烦,或者需要帮忙,就打这个电话。”

他顿了顿,看着季晚依旧苍白的脸,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这地方不大,但想藏个人,也不容易。你自己……多小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很快消失在后街另一头的拐角。

季晚捏着那张带着体温和灰泥痕迹的纸条,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暮色四合,将这片荒废的后街染成一片黯淡的灰蓝色。远处的县城,零星亮起了灯火。

手里的电话号码,像一块小小的、带着余温的炭火,在这冰冷的恐惧和孤独中,烫得他掌心发疼。

是新的陷阱?还是黑暗中,偶然瞥见的一线微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聿的影子,比他预期的,更快地笼罩了这个偏僻的小城。

而他,似乎无处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