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醒来时,晨光已经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痕。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尤其是手腕,那里残留着被用力箍握过的红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身侧是空的,床单已经凉透。沈聿总是起得很早,无论前一晚多么荒唐。
季晚撑着身体坐起来,丝被滑落,露出更多斑驳的痕迹。他闭了闭眼,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过皮肤,带来些许舒缓,却冲不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某种隐约的、近乎麻木的钝痛。他对着雾气氤氲的镜子,看到自己脖颈和锁骨上那些无法遮掩的印记,像某种屈辱的烙印。
洗漱完毕,他习惯性地走向客房——那是他住了七年的房间。但手指触到门把的瞬间,他停住了。
沈聿昨晚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从今天起,搬过来。你需要适应我在你身边。」
这不是商量。
季晚在门口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他转身回到主卧,打开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间。他的衣物不知何时已经被全部移了过来,按照色系和种类,一丝不苟地挂在沈聿的衣服旁边。左边是沈聿的黑白灰,右边是他的浅色系,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和谐。
他选了一套最简单的米色羊绒衫和浅灰色长裤,穿上时,能闻到衣物上残留的、属于沈聿的雪松香气。这气息无孔不入。
走出卧室,沈聿已经坐在餐厅,面前摆着咖啡和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他穿着家居服,戴着金丝边眼镜,侧脸专注,看起来斯文而冷静,和昨夜判若两人。
“醒了?”沈聿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坐下吃早餐。”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餐点,一人份。季晚沉默地坐下,拿起刀叉。食物很美味,但他食不知味。
“今天上午十点,新项目的第一次策划会,你主讲。”沈聿端起咖啡,终于抬眼看他,“资料昨晚发到你邮箱了。林薇会协助你。”
季晚拿叉子的手顿了一下。主讲?他连项目详情都还不清楚。
“有问题?”沈聿问,语气平静。
“……没有。”
“很好。”沈聿的视线落在他被羊绒衫高领遮住、却仍隐约可见的痕迹上,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满意的暗光,“领子可以再拉高一点。”
季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对了,”沈聿像是突然想起,从一旁拿出一个崭新的手机盒,推到他面前,“你的手机昨晚不小心摔坏了。给你换了新的,卡已经装好了。联系人也导入了一部分。”
季晚看着那个纯黑色的手机盒,心脏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那个“不小心”绝不是意外。他更知道,沈聿“导入”的,只会是他“允许”季晚联系的人。
他没有碰那个盒子。
沈聿也不在意,只是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九点五十,会议室。别迟到。”
他走到季晚身边,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这个吻温柔得近乎虔诚,与昨夜判若两人。
“好好表现,晚晚。”他在他耳边说,然后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离开了公寓。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闷雷,炸在季晚空旷的胸腔里。
他盯着那个黑色的手机盒,很久很久,才伸出手,缓慢地打开。
最新款的机型,没有任何使用痕迹。他点开通讯录,里面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名字:沈聿、林薇、沈聿的司机、家庭医生、常去的几家餐厅和酒店的预订电话……以及,沈聿的父母。
陈澈的号码,不见了。画廊同事的,不见了。甚至连大学时代仅存的几个朋友的,也消失了。
他点开短信和社交软件,账号都还登录着,但所有聊天记录都被清空了,干净得像从未使用过。
季晚握着冰冷的手机,感觉到一种更深的寒冷,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失去了最后一点与“过去”的微弱联系。
上午九点四十分,季晚提前十分钟走进项目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项目组核心成员。看到他进来,交谈声有瞬间的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季晚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走到主位旁边的座位坐下——那是沈聿的位置旁边,专门留给他的。
林薇已经在了,她将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放在季晚面前,低声道:“季助理,这是沈总交代的补充材料。会议十点准时开始,您有十五分钟阐述初步构想。沈总可能会晚五分钟到。”
“谢谢。”季晚翻开资料,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最后一点时间里抓住重点。
十点整,沈聿没有出现。
季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前方的演示屏旁。他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像细针,扎在他紧绷的皮肤上。
“各位,上午好。我是季晚,沈总的特别助理,负责本次新文化项目的初步策划。”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今天,我想从文化地标与城市记忆的角度,谈谈我们对这个项目的定位……”
他开始讲述。起初还有些生涩,但渐渐地,那些浸淫艺术多年积累的专业知识和直觉开始发挥作用。他讲到如何将冰冷的商业空间注入人文温度,讲到如何挖掘本土艺术家的力量,讲到空间与人的情感联结……
他看到台下有人露出了思索的表情,有人开始记录。这给了他一点微弱的信心。
就在他即将结束阐述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位高管。他没有看季晚,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对众人略一颔首:“继续。”
季晚准备好的结尾被突兀地打断。他停顿了一秒,才继续说道:“……以上是我的初步构想,具体方案还需要与各位深入探讨。谢谢。”
他走回座位,手心微微出汗。
沈聿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讲完了?”
“是。”
“理念过于理想化,落地性不足。”沈聿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评价一份普通的报告,“与市场部的数据没有结合,成本预估完全缺失。季助理,这是商业项目,不是你的艺术沙龙。”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季晚脸上。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头都低了下去,假装忙碌。
季晚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知道沈聿说的是事实,但他也清楚地感受到,这份批评里的刻意和严厉,远超正常的专业范畴。沈聿在所有人面前,撕掉了他刚刚勉强维持的专业表象。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他垂下眼睛,声音干涩。
“会后,重新做一份完整的可行性报告,下班前给我。”沈聿移开目光,不再看他,“现在,市场部汇报一下数据模型。”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季晚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再次落回他身上,这一次,多了几分了然和隐秘的同情——或者说是对“金丝雀”失宠的玩味。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季晚收拾东西,动作有些僵硬。
“季助理。”沈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季晚转身。
沈聿独自一人站在会议桌那头,隔着长长的桌面看着他。“报告,好好做。”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季晚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离那个房间。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去了楼下的员工咖啡厅,点了一杯美式,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他需要一点空间,一点没有沈聿目光笼罩的空间。
咖啡很苦,他机械地喝着,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沈聿为什么要这样做?当众给他难堪,是为了敲打他,还是……纯粹只是因为他昨晚的“越界”?
口袋里的新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沈聿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上来。」
季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时,他在光可鉴人的金属门上看倒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一只惊惶的、找不到笼门的鸟。
他走进沈聿办公室时,沈聿正在讲电话,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
季晚安静地站在门口,等他结束。
“就这么办,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借口。”沈聿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向季晚。
“咖啡好喝吗?”他问。
季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普通的美式,提神。”季晚回答,声音平静。
沈聿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审视着他。“报告什么时候能给我?”
“下班前。”
“很好。”沈聿靠进宽大的皮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记住,季晚。在这里,你首先是沈聿的助理,然后才是季晚。我不需要天马行空的艺术构想,我需要的是可执行、可盈利的方案。明白吗?”
“明白。”
“出去吧。”
季晚转身,手刚碰到门把。
“对了,”沈聿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晚有个家宴,我父母想见你。六点,司机在楼下等。”
季晚的背影僵了一下。沈聿的父母……那对对他始终客气而疏离的老人,他们知道多少?又会用怎样的眼光看他?
“知道了。”他低声应道,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季晚才感到一丝虚脱般的疲惫。他打开电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沈聿要的报告。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当他终于将一份修改了无数遍的报告发到沈聿邮箱时,已经接近六点。
他关掉电脑,走到连通两个办公室的那扇门前。门的那一边,是沈聿的领地。他抬手,想要敲门,却停在了半空。
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沈聿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似乎正要出门。看到季晚站在门口,他挑了挑眉。
“报告发你了。”季晚说。
沈聿“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伸手,用指腹擦过他的眼角。“累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乎温柔的动作让季晚一怔。
“有点。”他偏开头。
沈聿收回手,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躲避。“走吧,别让爸妈等。”
车子驶向城西的沈家老宅。那是一处幽静的中式庭院,闹中取静,价值不菲。
季晚来过这里几次,每一次都觉得压抑。沈聿的父母,沈父严肃古板,沈母优雅却疏离,他们对他客气周到,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们或许接受了儿子的“选择”,但并不代表认同。
饭桌上,气氛一如既往的客气而沉闷。
沈母询问了几句季晚在新岗位是否适应,沈父则简单问了问公司新项目的进展,话题很快又回到沈聿身上,讨论着某个并购案或政策风向。
季晚沉默地吃着东西,像个安静的背景板。
直到饭后,沈母将季晚叫到小茶室,说是有朋友从日本带回了不错的抹茶,请他品尝。
茶室里茶香袅袅。沈母手法娴熟地打茶,将碧绿的茶汤推到季晚面前。
“晚晚,”沈母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距离感,“最近和聿儿相处得还好吗?”
“还好,阿姨。”季晚双手接过茶盏。
沈母看着他,目光平静。“聿儿这孩子,从小就要强,认定的东西,就一定要抓在手里。有时候方式可能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季晚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在为沈聿解释,还是……在警告他?
“他对你,是很上心的。”沈母端起自己的茶,轻轻吹了吹,“听说,他让你搬到他房间去了?”
季晚的背脊绷直了。
“两个人在一起,互相迁就是应该的。聿儿工作忙,压力大,你是他身边的人,要多体谅他,照顾他。”沈母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字字清晰,“有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该放下的,就要放下。安安心心待在聿儿身边,比什么都强。你说呢?”
季晚抬起眼,看着沈母那双和沈聿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沉静理智的眼睛。他明白了。这不是闲聊,这是一场委婉的、来自沈家的“规训”。他们知道陈澈,知道昨晚的拍卖会,或许也知道更多。他们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季晚是否“安分”。
“我明白,阿姨。”季晚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母似乎满意了,脸上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明白就好。喝茶吧,要凉了。”
从老宅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回程的车里,一片寂静。沈聿似乎有些疲惫,闭目养神。季晚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想起沈母的话,想起会议室里那些目光,想起手机里空荡荡的通讯录。
他像沉在深海里,四周是巨大的压力,一点点挤压掉他肺里最后的空气。
回到公寓,沈聿先去洗澡。季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忽然很想看一看自己以前的照片。那些在画廊工作的,和朋友聚会的,甚至更早以前的,大学时代的照片。那些照片存在旧手机的云端,而旧手机……已经“不小心”摔坏了。
他鬼使神差地,起身走进了书房。沈聿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书桌上,处于休眠状态。
季晚知道他不该碰,但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驱使着他。他轻轻碰了一下触控板,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他试了几个沈聿常用的密码,都不对。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指尖无意中碰到触控板旁边一个微小的指纹识别区。
屏幕解锁了。
沈聿设置了他的指纹。
这个认知让季晚的心跳猛地加速,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颤抖着手,点开了“图片”文件夹。
里面大多是工作相关的图表和资料。他滑动着,直到看到一个命名为“W”的文件夹。
他的英文名是Wayne。
点开。里面是大量的照片,按照日期分类,最早可以追溯到七年前。有他在画廊工作的侧影,有他和陈澈等同事聚餐时的抓拍,有他在公园里喂鸽子的背影,甚至有几张……是他大学时期,在画室里对着画板发呆的样子。
照片的角度各异,有些清晰,有些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拍摄的。
季晚的血液一点点变冷。
他继续往下翻,最近的日期,是昨天。他在茶水间泡咖啡时微微蹙眉的样子,在会议室里做演示时紧绷的侧脸,甚至……在员工咖啡厅角落独自坐着时,那种茫然疲惫的神情。
每一张,都被仔细地保存着。
最后,是一个加了锁的子文件夹,名称是一个日期——七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季晚盯着那个文件夹,手指悬在触控板上,剧烈地颤抖。
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错误。
他输入了沈聿的生日,错误。
他输入了他们“在一起”的那天,错误。
最后一次尝试。他输入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七年前,大学艺术展的展厅里,年轻的季晚站在自己的作品前,对着镜头方向,露出了一个有点羞涩、却明亮耀眼的笑容。
照片的拍摄信息显示,那是一部他从未见过的相机型号。
而照片的备注,只有一行手打的小字:
「我的光。找到你了。」
书房外,传来了浴室门打开的声音,和沈聿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季晚猛地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惨白的脸倒映在漆黑的屏幕上,像一个虚幻的幽灵。
他僵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听着那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外。
然后,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