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灯,亮了还在亮。
顾长昭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窗前那张黄花梨的榻上,膝上摊着一卷《云笈七签》,书页却半盏茶的工夫未曾翻动一页。
灯芯结了灯花,爆出一声轻响,他才像是被惊醒,抬手用签子挑了挑,火苗蹿高了些,将他苍白的侧脸映出一点薄薄的血色。
他在等。
不是等张胜玖——至少他不愿承认是在等他。
他在等一个结果,等一把磨好的刀自己走回鞘里。
那人损耗几何?阵枢修复与否?
观中可还有其他隐患?
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窗外飘。
窗外是廊,廊外是院,院门外是通往栖云崖的那条青石小径。
月色寡淡,小径隐在竹影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看的是那条路。
不是等人。
约莫四更天,院中起了风。
不是栖云崖那种邪性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风,是山间寻常的夜风,带着竹叶的清气与泥土微潮的气息,从半掩的窗缝里挤进来,拂得灯焰摇摇欲坠。
顾长昭伸手护住灯,指尖触到灯盏温热的瓷壁。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声。
是衣料摩擦的细响,极轻,极淡,像一片竹叶落在另一片竹叶上。
若非这四更天万籁俱寂,若非他有意竖着耳朵,绝不可能听见。
他没抬头。
直到那人在门外站定,停了片刻,才抬手叩了叩门框。
“殿下。”
声音已经不像方才在崖边那般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还带着几分消耗过后的虚浮,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匀那口气。
顾长昭翻过一页书,才抬眼。
张胜玖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白衣,却已经换过了——崖边那件沾了血污与焦痕的道袍不见了,这件素白无尘,连褶皱都熨得平整。长发也重新束起,木簪稳稳地簪住,只有鬓边几缕碎发还带着湿意,像是草草绞了帕子擦过。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比在崖边时多了几分收拾过的体面。
只是那体面底下,是遮不住的苍白,和眼底淡淡的青。
顾长昭看着他,目光从那张冷淡的脸上滑过,落在他的手上——垂在身侧的左手,指节微微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
袖口遮住了掌心,看不真切。
“阵枢稳了?”顾长昭问。
“稳了。”张胜玖答。
“你损耗的元气呢?”
“调息一夜,已无大碍。”
顾长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胜玖站在门槛外,不进,也不退。
月色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顾长昭的榻前。
那道影子很淡,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夜风从半掩的窗缝里钻进来,灯焰又晃了一下。
张胜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殿下为何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臣——”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问臣,是不是刚在试探殿下。”
顾长昭垂下眼,目光落回书页上,那里一行字也没多出来。“问了,你就会答吗?”
张胜玖沉默了一瞬。“会。”
顾长昭又翻过一页。“那便不用问了。”
他语气淡得像白水,可那话里的意思,却重得像压着千斤的石头——不问,是因为知道答案。知道你的试探,所以不必问。
这比问出来,更让人无从招架。
张胜玖站在门口,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那道被灯焰晃得明灭不定的影子,喉结滚了一下。
“殿下。”他说。
“嗯。”
“那东西突然散了……不是臣的手笔。”
顾长昭翻书的手指顿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乎不可察觉。
然后他继续翻了过去,声音依旧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哦。”
“殿下不好奇是谁?”
“你既提了,自然会说。”
张胜玖抬眼看他。
灯下,顾长昭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半张脸被烛火镀上一层暖黄。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青灰色的鹤氅,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颈间那道红得惊心的线。
那线在烛光下不像是疤,倒像是有人拿朱砂在他喉间描了一道,触目惊心。
他就那么歪在榻上,膝上摊着书,姿态懒散撑着下巴看他。
可那双眼睛,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亮得不像话——不是温润的亮,是冰冷的、沉静的、像深冬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子,看着近,伸手却够不着。
张胜玖喉结一动,移开目光。
“臣不知是谁。”他说,“也不知那是什么力量。”
“那你还问?”
“臣想问的,不是那力量是什么。”张胜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臣想问的是——那东西,会不会伤到殿下。”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
顾长昭翻书的手,这次是真的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囗那个白衣的青年。
那人站在月光与烛火的交界处,半边身子亮着,半边身子暗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烫人。
不是审视,不是试探,不是怀疑。
是担心。
是那种压在心底、不敢问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的、小心翼翼的担心。
顾长昭看了他几息,然后——
笑了。
不是他平时那种疏离的、恰到好处的淡笑,是真正觉得有些好笑的、微微弯了嘴角的笑。
那笑意很浅,浅得像是湖面被风吹皱的第一道涟漪,可落在张胜玖眼里,却像是有人往他心口投了一整块巨石。
“小张道长。”顾长昭叫他。
张胜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没有应声,也没有动,就那么僵在门口,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顾长昭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翻过一页书,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伤不到我。倒是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胜玖藏在袖中的左手,“手伸出来。”
张胜玖没动。
“伸出来。”顾长昭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半分,却也不是命令,倒像是哄小孩。
张胜玖迟疑了一瞬,还是迈过门槛,走到榻前,将左手从袖中伸了出来。
烛火下,那只手的掌心,四道深深的指甲掐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不是新伤——是崖边那时,他自己掐出来的。
顾长昭低头看着那四道疤,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手,从榻边的小几上拿起一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倒了些许淡青色的药膏在指尖。
“手。”他说。
张胜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还是没缩回去。
顾长昭的指尖落在他掌心,冰凉的,带着药膏的清苦气息。
那触感轻得像羽毛,却烫得张胜玖整条手臂都在发僵。
他低着头,看着顾长昭垂下的眼睫,看着那鸦青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顾长昭上完了药,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袖中,然后抬眼。
四目相对。
“下次,”顾长昭说,“别掐自己。”
张胜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却还是那副冷淡的调子:“……臣知道了。”
“去吧。”顾长昭收回手,重新拿起书,“好好歇着,明日还有事。”
张胜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来。
“殿下。”他背对着顾长昭,声音很轻。
“嗯。”
“您方才问臣,会不会信您。”
顾长昭没接话。
“臣的答案是——”张胜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会。”
“即便只是敷衍臣的说辞。”
“也会。”
他没有回头,说完便走了。
这次,脚步声依旧是无声的,可顾长昭却觉得,那脚步声重得像踩在他心口上。
他在榻上坐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结了一朵灯花,久到窗外的月色从银白变成了灰白,天快要亮了。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给张胜玖上药的那只手。
指尖还残留着那药膏的青苦气息,和那人掌心微微发烫的温度。
顾长昭将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
“傻子。”他低声说。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渐明的晨光里。
——张胜玖没有听见。
可风听见了。
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