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深冬。
雁回关连日暴雪,天地一片苍茫素白,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撞在城墙之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边关低语。
城脚避风处堆着些破旧草席,裹着几近冻僵的流民,咳嗽声、低泣声与风雪声搅在一起,透着乱世里最寻常的绝望。凤清鸢蹲在地上,指尖捏着一枚泛着冷光的银针,稳稳刺入老丈虎口,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犹豫。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长发尽数束在布巾之中,领口紧裹,身形清瘦挺拔,远远望去与寻常少年郎并无二致。唯有侧脸线条偏柔,眉眼清冷锐利,一双眸子沉如寒潭,藏着与年纪不符的隐忍与戾气。
“阿鸢先生,他、他能活过来吗?”一旁的妇人哆哆嗦嗦地问,声音里满是祈求。
凤清鸢收回银针,指尖在老人腕上稍一按压,淡淡开口,声音刻意压得偏低,少了女儿家的柔媚,多了几分冷硬:“寒气入肺,再晚一步就救不回来了。按住此处片刻,等他气息顺了,喂半盏热汤,便能缓过来。”
妇人千恩万谢,硬是要塞给她半块干硬发黑的麦饼。凤清鸢没有推辞,接过揣进怀中,指尖触到饼面的粗糙,只觉得比这雁回关的风雪还要凉。
三年了。
自凤家满门抄斩那日起,世间再无京城凤氏嫡女、太医院钦点的少年医徒凤清鸢,只剩一个四处漂泊、靠医术苟活的游医阿鸢。
父亲凤衍,一代太医院院正,悬壶济世半生,最终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兄长凤清宇,少年戍边,战功未赏,却落得通敌同谋之罪;母亲与幼弟,一夕之间横遭惨死,阖府上下七十三口,血染刑场,无一生还。
而她,靠着父亲提前布下的死士掩护,以一具无名女尸替命,才勉强逃出京城,一路颠沛流离,辗转来到这最北的雁回关。
此处离朝堂最远,离仇恨最近。
她要活下去,要查真相,要让那些构陷凤家、双手染满她至亲鲜血的人,血债血偿。
“先生,营中有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军士高热不退,军医束手无策。”一个小兵匆匆跑来,语气带着急切。
凤清鸢眸色微动。
雁回关驻的是镇北王楚昭珩的兵。
楚昭珩,大靖最年轻的异姓王,少年领兵,战功赫赫,手握重兵镇守北疆,是朝堂之上最不能招惹的存在。传闻此人性格冷戾,杀伐果断,不近人情,眼中只有军规与皇权,从无半分怜悯。
凤家出事那年,楚昭珩已崭露头角,虽远在边关,却不可能对京城大案一无所知。他是冷眼旁观,还是另有隐情?
无论如何,接近军营,接近楚昭珩,便是她靠近真相的第一步。
凤清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带路。”
中军大帐外寒气逼人,帐内却烧着炭火,暖意融融。几名身着官服的军医面色凝重地围在一侧,床榻上躺着一名士兵,面色赤红,呼吸急促,浑身滚烫,口中不断呓语,眼看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凤清鸢刚一踏入帐内,一道冷冽如刀锋的目光便径直落在了她身上。
她抬眸望去,心头微震。
男人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镶银边的铠甲,肩背挺直,墨发束于玉冠,面容俊美如铸,却无半分柔和,眉骨锋利,眼窝微陷,一双黑眸深不见底,自带沙场杀伐的凛冽之气。周身气场沉如寒潭,仅仅是静坐,便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正是镇北王,楚昭珩。
“就是你?”楚昭珩开口,声音低沉冷硬,如同冰珠相撞,不带半分温度,“流民之中,号称能治时疫的游医。”
语气之中,满是审视与不信。
凤清鸢收敛心神,垂首拱手,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草民阿鸢,见过王爷。略通医术,不敢称能。”
“略通医术?”楚昭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嗤,抬手示意床榻上的士兵,“本王军中数人染此急症,军医轮番诊治,汤药施针皆无效用。你若能救,本王记你一功;若不能,耽误军情,按军规处置。”
话语直白,不留半分情面,威压扑面而来。
一旁的军医连忙上前,低声道:“王爷,此人不过是一介流浪郎中,衣衫褴褛,来路不明,怎能让他胡乱动手?万一……”
“万一什么?”楚昭珩目光扫过那军医,冷意更甚,“人都快死了,你们束手无策,还怕一个郎中试上一试?”
军医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言。
凤清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楚昭珩这哪里是请她治病,分明是把她当成死马当活马医的棋子,成则留,败则弃,冷酷得毫不掩饰。
她没有再多说废话,径直走到床榻边,伸手搭在士兵腕上。脉象急促浮乱,热毒攻心,兼之寒气入体,内外交困,已是凶险之象。军中所用药物偏于温补,非但未能祛热,反而火上浇油,才会恶化至此。
“如何?”楚昭珩的声音紧随其后。
凤清鸢收回手,语气平静:“高热郁积,邪火不散,寻常汤药无用,需以银针泄热,再配猛药清毒,一炷香之内可见效。”
“好大的口气。”一名老军医忍不住冷哼,“我等行医数十年,尚且不敢轻言一炷香见效,你这黄毛小子,未免狂妄!”
凤清鸢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行医数十年,却连寒热错杂之症都辨不清,不如回家养老。”
一句话,噎得老军医面红耳赤,怒目圆睁,却偏偏反驳不得。
楚昭珩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这少年看似瘦弱,口气却极大,面对军中老将与他这镇北王,竟无半分惧色,反倒锋芒毕露。
“你既敢说,便动手。”楚昭珩语气淡漠,“若是一炷香之后毫无起色,本王便以妖言惑众、扰乱军心之罪,将你斩于帐前。”
威胁直白,毫不留情。
凤清鸢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自怀中取出针囊,指尖一挑,数枚银针已握在手中。她动作极快,指尖稳如磐石,精准刺入士兵头顶、颈侧、胸口几处大穴,手法刁钻,与军中常用针灸之法截然不同。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楚昭珩亦不例外。
他看着她垂眸施针的侧脸,睫毛纤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虽刻意显得硬朗,却依旧藏着几分柔和。尤其是那双手,指节纤细,肤色偏白,不像是常年劳作的男子之手,反倒更像……女子之手。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在他心底闪过。
但很快便被他压下。
乱世之中,奇人异士颇多,或许只是天生骨架纤细。
一炷香时间转瞬即逝。
床榻上的士兵呼吸渐渐平稳,面色赤红褪去,高热明显消退,口中呓语也停了下来,虽依旧虚弱,却已脱离险境。
军医们面面相觑,神色震惊,不敢相信一个无名游医竟真的有如此本事。
凤清鸢收回银针,淡淡道:“已无大碍,后续按我所开药方调理三日,便可痊愈。”
楚昭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他身形高大,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压迫感极强。凤清鸢被迫抬头,撞进他深黑的眼眸之中,那里面没有赞赏,只有更深的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你师从何人?”楚昭珩开口,语气依旧冰冷。
“无门无派,自学成才。”凤清鸢面不改色,随口应答。
“自学成才?”楚昭珩冷笑一声,“你方才所用针法,乃是太医院秘传的清灵针,寻常游医连听都未曾听过,你却说自学成才?”
凤清鸢心头猛地一沉。
清灵针乃是凤家祖传针法,父亲曾任太医院院正,此针法自然归入太医院秘传。她一时情急,出手便用了熟练的针法,竟被楚昭珩一眼看穿。
此人果然不简单。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医术一道,殊途同归,偶然悟得,不足为奇。”
“偶然悟得?”楚昭珩步步紧逼,目光锐利如刀,“雁回关苦寒之地,流民遍地,一个偶然悟得太医院针法的游医,不在关内行医,却偏偏守在军营附近,处处刻意显露本事。阿鸢,你接近本王,究竟有何目的?”
一句话,直接戳破表层,直指核心。
帐内气氛瞬间紧绷。
军医与侍卫皆屏住呼吸,不敢作声。王爷动怒,后果不堪设想。
凤清鸢脊背挺直,丝毫不退避,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冷然:“王爷此言差矣。草民四处漂泊,只为糊口,军营军士患病,草民出手救治,不过是医者本分。王爷身居高位,莫非以为天下人接近王爷,都有所图谋?”
“医者本分?”楚昭珩俯身,逼近一步,两人距离更近,气息相触,他声音压得更低,冷冽逼人,“本分之人,不会眼神藏锋,不会气息暗藏戒备,更不会在听到凤家二字之时,指尖微颤。”
凤清鸢浑身一僵。
他竟观察得如此细致!
三年来,她刻意隐藏情绪,从未在人前显露半分对凤家的在意,却在方才一瞬间,被他捕捉到了细微破绽。
“王爷说笑了。”她强行稳住心神,“草民漂泊四方,从未听过什么凤家。”
“从未听过?”楚昭珩直起身,目光冷冽如霜,“永安二十四年,太医院院正凤衍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此案震动朝野。凤家针法独步天下,与你方才所用如出一辙。阿鸢,你当真与凤家毫无关系?”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凤清鸢的心口。
仇恨、悲痛、愤怒,在胸腔之中翻涌,几乎要冲破克制。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以剧痛维持冷静,脸上依旧是一片漠然:“朝堂大案,草民一介布衣,不敢妄议。王爷若怀疑草民身份,大可将草民拿下审问,不必在此旁敲侧击。”
“你倒是有几分骨气。”楚昭珩看着她倔强不服输的模样,眸色深沉,“本王现在就可以拿下你,严刑逼供,你究竟是谁,背后有何人指使,一问便知。”
“王爷请便。”凤清鸢抬眸,眼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草民行得正坐得端,无父无母,无根无基,王爷就算审破天,也审不出什么同党。倒是王爷,仅凭一套针法,便随意猜忌布衣,传出去,怕是有损王爷礼贤下士之名。”
她在赌。
赌楚昭珩需要稳定军心,需要一个能治时疫的医者,不会在此时轻易对她动手。
赌他即便怀疑,也没有确凿证据,不敢贸然杀一个刚救了他军士的人。
楚昭珩盯着她,黑眸之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冷戾、审视、讶异,还有一丝极淡的兴趣。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徒,见过太多在他威压之下瑟瑟发抖之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少年”。明明身处绝境,被戳破破绽,却依旧锋芒毕露,寸步不让,甚至敢反过来与他争锋相对。
冷静、胆大、医术高超,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若是寻常细作,早已在他这般逼问之下露出马脚,可眼前之人,眼神坦荡,唯有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不像是敌国细作,反倒像……身负沉冤。
帐内沉默良久,风雪拍打帐篷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楚昭珩忽然直起身,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硬,却少了几分必杀之意:“既然你说自己只是医者,那本王便信你一次。军中眼下时疫蔓延,死伤渐多,本王命你留在军营,全权负责诊治病患。”
凤清鸢眸色微动:“草民身份低微,恐难担此重任。”
“本王说你能,你便能。”楚昭珩语气不容置疑,“治好军中时疫,本王赏你黄金百两,放你离去;若是疫情扩散,你也不必活了。”
赤裸裸的威胁与交易。
凤清鸢垂首:“草民遵命。”
她知道,这一步,她走对了。
留在楚昭珩身边,便等于踏入了权力的边缘,距离京城,距离当年的真相,更近了一步。
纵然此人冷酷多疑,步步紧逼,处处与她针锋相对,她也别无选择。
楚昭珩看着她转身退到一侧,开始向军医交代药方,背影清瘦却挺拔,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卑微。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眸色深沉。
凤家……
当年凤家一案,他远在边关,虽未亲历,却也听闻诸多疑点。凤衍一生忠谨,凤清宇少年戍边,父子二人通敌,实在令人难以信服。只是先帝震怒,证据“确凿”,朝野上下无人敢言,此案最终成了定案。
如今,一个身怀凤家针法的神秘游医,突然出现在他的军营,刻意接近他。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楚昭珩望向凤清鸢的背影,眼中冷光闪烁。
不管她是谁,有何目的,只要在他的军营之中,便翻不起什么风浪。
而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拆穿她的伪装。
帐外风雪依旧呼啸,帐内一冷一锐,一藏一探。
凤清鸢知道,从她答应留在军营的这一刻起,她便已踏入险地。身边这个冷酷霸道、处处与她争锋相对的镇北王,将会是她复仇路上,最危险的对手,也可能是……唯一的转机。
仇恨的棋局,已在雁回关的暴雪之中,悄然落子。
而她与楚昭珩之间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数日,凤清鸢便留在军营之中,日夜不休诊治病患。她施针用药,手法独到,不过短短五日,蔓延的时疫便被彻底控制,患病士兵接连好转,军营上下对这位少年医士无不敬佩。
楚昭珩几乎每日都会前来查看,有时沉默旁观,有时随口询问病情,言语之间依旧带着审视,偶尔几句对话,也多是争锋相对,互不相让。
他质疑她用药过猛,她便直言军中军医保守误事;
他试探她的来历,她便滴水不漏,从容应对;
他冷言威胁,她便淡然回击,不卑不亢。
一个冷戾霸道,一个隐忍锐利。
一个身居高位掌控一切,一个身负沉冤步步为营。
两人每一次交谈,都像是无形的交锋,言语之间暗藏锋芒,谁也不肯示弱半分。
这日傍晚,风雪稍歇,夕阳透过云层洒下微光,给白茫茫的雁回关镀上了一层浅金。
凤清鸢站在帐外透气,望着远方连绵的雪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伤痛。
三年了,家人惨死,冤屈未雪,她却只能隐姓埋名,在边关与一个冷酷王爷周旋。
“在想什么?”
冷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楚昭珩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一身常服,少了铠甲的凛冽,却依旧气场逼人。
凤清鸢收回目光,淡淡道:“在想何时能治好所有病患,离开军营。”
“离开?”楚昭珩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着远方,“治好时疫,你想去哪里?”
“四海为家,随处可去。”凤清鸢语气平淡。
楚昭珩侧眸看她,夕阳落在她侧脸,映得肌肤细腻,眉眼清绝,竟有几分不似男子的柔美。他眸色微深,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雁回关往北,是北狄地界;往南,便是京城。你这般医术,这般胆识,不去京城谋取前程,反到想要四海为家,未免太过可惜。”
京城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凤清鸢心上。
她指尖微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草民闲散惯了,受不了京城的束缚。”
“是吗?”楚昭珩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本王怎么觉得,你心心念念的地方,正是京城。”
凤清鸢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王爷此言,究竟何意?”
夕阳之下,两人再度对视。
锋芒对冷锋,猜忌遇沉冤。
新一轮的交锋,再次无声展开。
楚昭珩看着她骤然紧绷的神情,心中愈发肯定,这少年身上,一定藏着与京城、与凤家相关的惊天秘密。
而凤清鸢则心头警铃大作,她清楚地知道,楚昭珩已经越来越接近真相。
一旦身份暴露,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雁回关的风雪未停,她与楚昭珩之间的对峙,亦未停歇。
仇恨与权谋,猜忌与试探,在这片边关苦寒之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两人牢牢困在其中,再也无法轻易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