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酒躺在床上,手机亮着。
屏幕上是一个人的头像。深蓝色背景,一只猫蹲在窗台上,只露出背影。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半分钟,然后点开头像,点进朋友圈。
姜清晚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三天里什么都没有。她把时间范围改成“全部”。最近的一条是一个月前的咖啡店照片,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一杯拿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个亮晃晃的长方形。
配文是一个字:周五。
苏酒往下翻。再之前是两个月前的一张自拍,姜清晚穿着黑色西装站在辩论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表情淡淡的,眼睛看着镜头外。配文是几个表情符号,苏酒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再往下是三个月前的一条,只有一张图,没有文字。图是一张截图,某首歌的播放界面,歌名苏酒没听过。她把歌名记下来,打开音乐软件搜了一下。一首老歌,发行时间比她还早几年。苏酒戴上耳机听了一段,钢琴前奏很慢,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走走停停。
苏酒把姜清晚的朋友圈翻到底了。最早的一条是去年九月的,拍的是学校的梧桐树,叶子刚开始黄,配文是“又一年”。再往前就看不到了,大概是设置了权限。
她退出来,回到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五她发的“实验没做完,去不了了”,和姜清晚回的“嗯”。
苏酒盯着这个“嗯”字看了一会儿。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灯。
宿舍里很安静,陈橙已经睡着了,呼吸声从下铺传上来,均匀又轻。苏酒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她把那条亮线盯了很久,脑子里在转很多事。
姜清晚问她大一是不是经常去图书馆四楼。
她说了“没什么”,然后走了。
苏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是她上学期自己画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她一直没撕。课程表的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姜清晚,经管院,大三。这是她大一下学期查到的信息,写在课程表上提醒自己,后来一直没擦掉。
苏酒伸出手指摸了摸那行字。铅笔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是能认出那几个字。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周二,十一点四十,食堂。
苏酒打了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米饭,坐在老位置。今天食堂人很多,到处都是说话声和餐盘碰撞的声音。她刚坐下来,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吗
苏酒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以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食堂入口。人很多,进进出出的,没有姜清晚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你先吃 我晚点到
苏酒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今天的排骨不咸,味道刚好。她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二。
她继续吃。
吃完了米饭,吃完了蔬菜,排骨还剩两块的时候,食堂入口出现了一个人。深蓝色卫衣,头发散着。姜清晚端着一个餐盘走过来,上面只有一碗米饭和一碟青菜。

你今天吃得挺快。

饿了。
姜清晚坐下来,把餐盘放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嚼了两下,咽了。

学姐今天怎么这么晚?

跟老师聊了一会儿就业的事。

定了吗?

还没。有一家还可以,下周二面试。
苏酒点了点头。

你呢?毕业还早吧。

还有两年多。

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苏酒想了想。

可能读研。可能去研究所。还没想好。
姜清晚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姜清晚把米饭吃完了,青菜剩了一半。她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学姐周五去咖啡店吗?

去。

几点?

三点。
苏酒看了她一眼。以前都是她先问,姜清晚回答“去”和“几点”。这次姜清晚直接把时间说出来了。

知道了。
姜清晚站起来,端着餐盘。

走了。

学姐再见。
姜清晚走了两步,停下来。

苏酒。

嗯?

你周五带伞。
苏酒愣了一下。

为什么?

天气预报说下雨。
她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苏酒坐在原位,看着姜清晚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包。没带伞。每次都没带。
苏酒拿出手机,打开天气预报。周五,小雨,百分之七十的概率。
她锁了屏幕,站起来,端着餐盘去回收处。
周四,图书馆后面的小路。
苏酒四点十分就到了。她带了一本书,《植物学》第十二章,讲的是植物分类。她坐在石凳上,翻开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银杏叶基本掉光了。地上还有一层,树上的枝丫光秃秃的,像一个人脱光了衣服站在风里。苏酒盯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书。
四点二十五,脚步声从体育馆方向传来。
苏酒没抬头。她翻了一页书。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下来。

你今天坐石凳了?
苏酒抬头。姜清晚站在她面前,穿着运动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汗。手里拿着羽毛球拍,呼吸很平稳。

嗯。今天不凉。

你上次说石凳太凉了。

上次是上次。
姜清晚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石凳不长,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苏酒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把书翻回刚才那一页,假装在看。书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不是字不认识,是脑子不转了。

你在看什么?

植物学。

好看吗?

还行。
姜清晚凑过来看了一眼书上的内容。她的头发蹭到苏酒的肩膀,苏酒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发水,某种花香,淡淡的。

植物分类。你以后想当植物学家?

不一定。就是学学。
姜清晚缩回去了,坐直。
两个人看着银杏树。树上一片叶子都没有了,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掉光了。

嗯。明年还会长出来。
苏酒转头看了姜清晚一眼。姜清晚也在看那棵树,侧脸的线条在傍晚的光线里很柔和。她的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苏酒收回目光,低头看书。
四点四十,姜清晚站起来。

走了。

学姐再见。
姜清晚走了几步,停下来。

苏酒。

嗯?

你明天三点到就行,别来太早。
苏酒抬头看她。

我三点才到。你来早了也是等。
她走了。
苏酒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说“别来太早”。她说“我来早了也是等”。她知道苏酒每次都提前到。两点四十,两点五十,最早的一次两点半。她都记得。
苏酒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她站起来,往宿舍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周四,小路。她让我别来太早。她说她三点才到。
苏酒看着最后那句话,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她知道我几点到。
周五,苏酒两点五十五到的咖啡店。
她点了一杯热可可,坐在老位置。今天带了那本《遗传学》,翻到第十章。
三点整,门开了。
苏酒没抬头。脚步声经过她的桌子,没有停顿,直接走到靠窗的位置。然后脚步声又回来了。

你今天没提前到?
苏酒抬头。姜清晚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伞。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和上次借她的那把一样。

你说别来太早。

我说的是别来太早,没说不让你提前到。

那我明天提前到。
姜清晚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随你。
她转身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苏酒看到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散着,发尾翘翘的,像是刚洗完头没吹干。
苏酒低下头,继续看书。
三点十分,姜清晚的拿铁送上来了。苏酒听到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姜清晚喝了一口,发出很轻的“嘶”一声,大概是烫的。
苏酒没抬头,但她笑了一下。很小,嘴唇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三点二十,苏酒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你在笑什么
苏酒抬头看了一眼姜清晚。姜清晚正低着头看手机,表情很认真,嘴角是平的。
苏酒打了几个字:没笑。发出去。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

我看到了
苏酒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抬头看姜清晚,姜清晚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低下头。
苏酒盯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咖啡烫吗

烫

慢点喝

嗯
苏酒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书。她看了半页,一个字都没记住。脑子里全是刚才对视的那一秒。
四点二十,苏酒站起来去续热可可。路过姜清晚的桌子时,姜清晚正在打游戏,没抬头。
苏酒去柜台续了杯,回来的时候,姜清晚抬起头。

你明天干嘛

周六?没干嘛。可能去实验室。

周末还去实验室?

嗯。有个实验要做。

什么实验?

蛋白质电泳。
姜清晚点了点头。

学姐呢?

睡觉。
苏酒看着她。

睡一天?

睡到自然醒。然后躺着。

不无聊吗?

无聊。但比出门强。
苏酒端着热可可回到自己的位置。她坐下来,喝了一口,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她周末睡觉,不出门。
然后她把那行字划掉了。写这个干嘛,她又不需要知道。
五点,姜清晚开始收拾东西。她站起来,把伞拿在手里。

给你。
她把伞递了过来。

今天没下雨。

明天可能下。你带着。
苏酒接过伞。和上次那把一样,黑色的,很轻。

怎么还你?

不用还。
她推门出去了。
苏酒坐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伞。她撑开看了一眼,伞骨很结实,伞面上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凑近看,是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品牌的名字。
苏酒把伞收好,塞进书包里。
她端起已经凉了的热可可,一口喝完。
晚上,苏酒躺在床上,拿出那个小本子。
她翻到最新一页,在十月二十日下面写:
周五,咖啡店。她说“我看到了”。她给我带了伞,说明天可能下雨。她说不用还。
苏酒看着这行字,在“她说不用还”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和姜清晚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的“慢点喝”和“嗯”。
苏酒打了两个字:学姐。
发出去。
过了十几秒,姜清晚回了一个问号。
苏酒看着那个问号,想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出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震了。

晚安。
苏酒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到陈橙翻了个身。

你刚才跟谁晚安呢?
苏酒愣了一下。

没有。

我听到了。你说“学姐晚安”。
苏酒把被子拉过头顶。

你听错了。

行吧。我耳背。
陈橙不说话了。
苏酒在被子里睁着眼睛。
她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她先发的“学姐”,然后发了“晚安”。姜清晚回了“晚安”。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别的,就是“晚安”。
苏酒把被子掀开一点,透气。
窗外的路灯还是亮着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苏酒盯着那条亮线,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