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霜第一次见到吴梦媛,是在高二分班后的第一节语文课上。
九月初的暑气还没完全褪尽,教室后排的风扇吱呀转着,搅不动沉闷的空气。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陈建中站在讲台上,用粉笔敲了敲黑板:“新班级,大家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按学号来。”
程霜的学号是23,不前不后。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听前面的人一个个站起来说“我叫XXX,喜欢打篮球”“我叫XXX,请大家多多关照”,千篇一律,像超市里流水线上包装好的糖果,连包装纸的花纹都差不多。
“17号,吴梦媛。”
前排靠窗的位置站起来一个女生。程霜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去,然后在某个瞬间停住了。
那个女生转过身面向全班的时候,窗外的光正好斜斜地打在她侧脸上。她没穿校服外套,里面是件普通的白T恤,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落在耳侧。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南方口音:“大家好,我叫吴梦媛,从三班过来的。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喜欢……看漫画吧。”
说完她就坐下了,动作很快,像是完成任务。但程霜注意到她在坐下之前,目光快速地朝自己这个方向瞥了一眼——也许只是凑巧,也许是看后排的空调,程霜不确定。
“18号。”
“19号。”
程霜没再听。她盯着前排那个低马尾的发梢,看它在风扇的风里微微晃动。窗外有蝉鸣,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轮到程霜的时候,她站起来,随口说了句“我叫程霜,没什么好介绍的”,然后在全班若有若无的笑声里坐下来。她看见前排那个叫吴梦媛的女生没有回头,但耳朵似乎动了一下——当然也可能是错觉。
下课铃响的时候,程霜趴在桌上补觉。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现在脑袋昏沉沉的。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有人在前排说话。
“吴梦媛,你原来三班的吧?认识李默吗?”
“认识,不太熟。”
“他好像对你有意思诶,之前老在走廊上看你。”
“是吗?没注意。”
声音平淡,没什么情绪起伏。程霜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心想这女生说话倒是干脆。
第二天早读,程霜迟到了。她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陈建中正在讲台上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她。程霜猫着腰往自己座位走,经过吴梦媛身边时,对方正捧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在背,头也没抬。
程霜坐下后翻开英语课本,发现昨天发的练习卷找不到了。她翻遍了桌肚和书包,最后确定是落在家里了。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专心致志地背古文,程霜不好意思打扰,只能干坐着。
前面的吴梦媛突然回过头。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桌上的另一张卷子往后推了推,用食指点了点,然后又转回去了。
程霜愣了一下,伸手把卷子拿过来。上面用铅笔写着答案,字迹工整清秀,每一题旁边还有小小的批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语法点。
程霜看着那张卷子,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吴梦媛的后脑勺纹丝不动,马尾辫垂在肩颈处,像一截安静的墨色。
那天中午程霜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看见吴梦媛坐在角落里,一个人,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挑着热气,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程霜端着餐盘犹豫了两秒,然后径直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吴梦媛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静。
“昨天卷子的事,”程霜说,“谢了。”
“没事。”吴梦媛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你英语不太好?”
“岂止不好,是差。”程霜夹了一块红烧肉,“初中基础就没打好,现在完全跟不上。”
“哪个部分?”
“什么?”
“英语,”吴梦媛用筷子指了指她的餐盘,“哪个部分跟不上?语法?词汇?还是阅读?”
程霜嚼着肉想了想:“都跟不上吧。”
吴梦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程霜以为这个话题就结束了,低头继续吃饭。过了大概十几秒,对面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要是想补的话,我可以帮你。我住校,晚自习后有时间的。”
程霜抬头,看见吴梦媛正低头喝面汤,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食堂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她整个人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边缘微微发亮。
“行啊。”程霜说,“那我怎么谢你?”
吴梦媛放下碗,认真想了想:“请我吃食堂二楼的奶茶吧,一周两次。”
“成交。”
后来程霜才知道,吴梦媛根本不喜欢喝奶茶。她肠胃不好,喝一次要难受半天。但那时候程霜不知道,每次去买奶茶,吴梦媛都接过来,放在桌上,等程霜不注意就偷偷倒掉。
她们的补习时间定在每周二和周四的晚自习后。教学楼九点半熄灯,两个人就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头顶只开一盏灯,光线收束成小小的圆圈,把两张课桌拢在里面。
吴梦媛讲题的方式很特别。她很少直接说答案,总是反问:“你觉得这里为什么选C?”“如果换成D会怎样?”“你从哪句话判断出时态的?”程霜一开始被问得烦躁,后来慢慢习惯了,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引导着自己找出答案的过程。
“其实你挺聪明的,”某天晚上吴梦媛合上练习册,揉了揉眼睛,“就是以前没人逼你动脑子。”
程霜趴在桌上歪头看她:“你以前也这样帮别人补课吗?”
“没有。”吴梦媛把笔收进笔袋,“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
吴梦媛拉上笔袋拉链,发出一声干脆的“唰”。她站起来关灯,教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走廊的应急灯投进来绿莹莹的光。程霜听见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一点模糊的笑意:“因为你看起来特别需要帮助。”
“喂——”
两个人在黑暗里笑出声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程霜借着这点光看见吴梦媛站在门口等自己,身形瘦长,像一株被月光拉长的植物。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秋季运动会。程霜被体委抓壮丁报了女子八百米,每天下午放学后都要去操场训练。
有一天她跑完最后一圈,累得瘫在草坪上喘气,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她偏过头,看见吴梦媛站在跑道边,手里拎着两瓶水,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
“你怎么来了?”程霜坐起来。
“路过。”吴梦媛递给她一瓶水,在旁边坐下,“跑得还行,就是呼吸节奏不对。”
“你懂?”
“以前练过两年中长跑,后来不练了。”吴梦媛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你吸气太浅,三步一吸三步一呼,试试。”
程霜按照她说的调整呼吸,果然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她躺回去看天,十月的天空高而远,云被傍晚的风吹成细长的丝线。
“吴梦媛。”
“嗯?”
“你为什么要转班?”程霜侧过头看她,“三班不是重点班吗?干吗往普通班跑?”
吴梦媛沉默了一会儿。程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换个话题,却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不想待在那儿。压力太大,喘不过气。”
程霜没再追问。她看见吴梦媛的侧脸,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鼻梁和颧骨上镀了一层金色。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那一刻程霜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久久不停。
运动会那天,程霜的八百米排在下午最后一项。她站在起跑线上热身的时候,看见吴梦媛站在观众席第二排,手里举着一瓶没开封的水,朝她晃了晃。
发令枪响,程霜冲出去。前四百米她保持在第三位,呼吸按吴梦媛教的三步一吸三步一呼,节奏很稳。最后一圈她开始加速,超过前面的人,第二个弯道的时候到了第一。
最后一百米,她的腿像灌了铅,肺部火烧火燎。她听见观众席上的加油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她看见第二排那个身影站了起来,手里的水举得高高的。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有人扶住她的胳膊。她抬头,吴梦媛的脸近在咫尺,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比她还紧张。
“破了校纪录,”吴梦媛说,嘴角弯起来,“虽然就快了零点几秒。”
程霜弯着腰喘气,汗滴到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她抬起头,看见吴梦媛在笑——不是那种客气的、平淡的、公式化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她第一次发现吴梦媛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你笑什么?”程霜喘着气问。
“笑你头发跑散了,”吴梦媛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像疯子一样。”
手指碰到脸颊的瞬间,程霜觉得那一片皮肤烧起来了。她不知道是因为刚跑完八百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她们照例在教室补课,但程霜完全看不进去题目。她盯着吴梦媛低头写字的侧脸,灯光把她的睫毛投影在眼下,像小小的扇子。
“程霜。”吴梦媛没抬头。
“嗯?”
“你看我干吗?这题你解出来了?”
程霜低头看练习册,上面一片空白。她抓了抓头发:“没……没思路。”
吴梦媛叹了口气,把椅子挪近了一点。程霜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的某种植物。
“哪一步不会?”
“都不会。”
吴梦媛偏过头看她。距离太近了,程霜能看清她瞳孔里映着的灯光,小小的两点,像星星掉进了眼睛里。
“你今天状态不对,”吴梦媛说,“要不早点回去休息?”
“不用。”程霜低下头,假装在看题目,“继续吧。”
那个晚上她们比平时多学了半个小时。程霜走的时候,吴梦媛在收拾书包,背对着她说:“明天周六,你有什么安排?”
“睡觉,打游戏。”
“下午呢?”
“大概也在睡觉打游戏吧。”
吴梦媛转过身,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陪我去趟书店吧,我想买本参考书。”
程霜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那句“陪我去”说得无比自然,像是已经说了无数遍,像是她们本该如此。
“行,”程霜说,“几点?”
“两点,校门口见。”
程霜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这是不是算约会。她走在路灯下,踩着自己的影子,心跳快得不正常。她掏出手机给闺蜜发消息:“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闺蜜秒回:“谁?”
程霜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句“以后再说”,把手机塞回兜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去。
周六下午两点,程霜提前十分钟到了校门口。她换了件新买的卫衣,把头发洗了两遍,喷了平时不太用的香水。等了几分钟,看见吴梦媛从宿舍楼那边走过来,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比扎起来显得柔和很多。
程霜觉得自己快不会呼吸了。
“走吧,”吴梦媛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这件卫衣不错。”
“新买的。”程霜的声音有点干。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十月的下午阳光很好,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掉。程霜走得很慢,希望这段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书店在市中心,三楼,不大,角落里有个小小的咖啡座。吴梦媛在教辅区挑书,程霜靠在书架上看着她弯腰翻书的侧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吴梦媛的手指划过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程霜。”
“嗯?”
“你说,”吴梦媛没回头,手指停在一本书的封面上,“人为什么要被规定必须在某个年纪做某件事呢?”
程霜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走过去站在吴梦媛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那本书——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你看过这本?”程霜问。
“看过。”吴梦媛把书抽出来翻了翻,“里面的台词说‘没有人喜欢孤独,只是不想勉强交朋友罢了’。我觉得挺对的。”
“你孤独吗?”程霜问。
吴梦媛合上书,转头看她。书店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歌,程霜没听过,只记得旋律很舒缓,像水流过石头。
“以前觉得孤独,”吴梦媛说,声音很轻,“现在好像不觉得了。”
程霜看着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或者她的头发,或者任何地方。但她只是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攥紧了拳头。
“走吧,”吴梦媛把书放回去,“我请你喝奶茶。”
“你不是不爱喝吗?”程霜脱口而出,然后愣住了。
吴梦媛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左边脸颊有酒窝的笑:“你知道啊。”
“每次都倒掉,当我瞎吗。”
“那你也不拆穿我。”
“拆穿了你不就不请我喝了。”
两个人站在书架之间笑,周围有人在看书,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程霜觉得那一刻好极了,好到她恨不得时间永远停在这里,停在十月的阳光和书香和吴梦媛的笑里。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边的店铺亮起灯,一家一家连成温暖的河。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吴梦媛忽然说:“程霜,我下学期可能要转学了。”
程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爸工作调动,全家要搬到南京去。”吴梦媛看着对面的红灯,“所以这学期结束,我就走了。”
红灯变成绿灯,身边的人流开始移动。程霜站在原地没动,吴梦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什么时候决定的?”程霜问。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前几天。我爸打电话说的。”
“你之前没告诉我。”
吴梦媛低下头:“我不知道怎么说。”
程霜看着站在两步之外的吴梦媛,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给她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来来往往的人从她们之间穿过,像流动的河水分开了两块石头。
“走吧,”程霜说,迈开步子走过去,“绿灯了。”
她们继续并肩走,但谁都没说话。程霜看着地上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心想为什么所有好的东西都有保质期。
期中考后的那个周五,程霜请了假没去学校。她在家睡到中午,被手机消息吵醒。吴梦媛发了三条消息:
“你今天没来?”
“生病了?”
“晚上有空吗?我想去江边。”
程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好”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们约在江边公园见面。十一月了,江风很凉,吹得人脸颊发冷。程霜到的时候吴梦媛已经在了,靠着栏杆看江面上的船,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程霜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江对岸的灯火。
“我想了一整天,”吴梦媛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点散,“不知道怎么跟你告别,所以干脆不告别了。”
程霜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着她。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它们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其实吴梦媛长得不算惊艳,五官单看都平平,但合在一起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安静力量。程霜想,自己大概就是被这种安静吸引了。
“程霜,你觉不觉得,”吴梦媛转过来面对她,“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特别小气,给了一点就不给了,像食堂阿姨打菜。”
程霜笑出来,眼眶却有点热:“你这个比喻真烂。”
“我知道。”吴梦媛也笑了,但笑得很短,像勉强撑起来的。
风突然大了,江面上翻起白色的浪。程霜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吴梦媛放在栏杆上的手。手指很凉,但程霜自己的手也是凉的,分不清谁在捂谁。
吴梦媛低头看了看她们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程霜。江对岸有船鸣笛,长长的,像一声叹息。
“程霜,”吴梦媛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如果我说,我也……”
“也什么?”程霜的声音有点抖。
吴梦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把手从程霜的掌心抽出来,很慢,像舍不得,但还是抽出来了。她转过身继续看江面,程霜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程霜没再追问。她把手收回来,塞进外套口袋里,也转过去看江面。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江水流过去,看船开过去,看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后来她们一起吃了顿火锅,辣锅,吴梦媛吃得满脸通红,程霜笑她像煮熟的虾。吴梦媛不服气,说你更红,程霜说那是腮红。她们笑着抢最后一片毛肚,笑得邻桌的人侧目。
但程霜知道,那顿火锅的每一个笑里都藏着倒计时。
学期最后一天是冬至,天最短的一天。下午发成绩单,收拾东西,教室乱哄哄的。程霜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的空桌子——吴梦媛早就把东西搬走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像她刚来那天一样。
程霜走过去,在那张空桌子前站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桌面,凉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桌肚里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她拿出来展开。
上面是吴梦媛的字迹,还是那么清秀工整:
“程霜,谢谢你帮我补了英语(虽然名义上是反过来的)。其实我转班那天就注意到你了,全班最懒散的样子,但眼神很亮。后来的事我没后悔过,唯一后悔的是那天在江边没说出口的话。不过没关系,说不说结局都一样。你要好好学英语,别再丢卷子了。还有,少熬夜打游戏。
吴梦媛”
程霜把纸条仔细叠好放进校服内袋,贴在胸口的位置。她坐回自己的座位,窗外在下雪,今年的第一场雪,薄薄的,落到地上就化了。
她打开英语课本,翻到第一单元,开始背单词。教室里的同学陆续走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终于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程霜背着背着停下来,抬头看窗外。雪落在玻璃上,融化成水珠,一道道滑下来,像透明的眼泪。
她伸手在起雾的玻璃上写了三个字,又很快擦掉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后来的事很简单:吴梦媛去了南京,程霜留在这座城市。她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天,发发近照,说说日常,但谁也没再提江边那个晚上。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程霜收到了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给吴梦媛发消息:“我考去南京了。”
过了几分钟,吴梦媛回:“我知道,你一直英语不好嘛。”
程霜看着屏幕笑了。她想起高二那个闷热的初秋,前排靠窗的女生转过来,窗外的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瞬间会像一帧定格的电影画面,在她往后的日子里反复播放。
夏天过去,程霜拖着行李箱站在南京的火车站出口,手机响了。
吴梦媛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熟悉的南方口音:“到了?我在出站口左边的奶茶店,给你买了一杯……”
程霜拖着箱子往左跑。她穿过人流,穿过阳光和灰尘,穿过两年又两个季节的时间。奶茶店的招牌蓝白相间,门口站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穿着白T恤,手里举着一杯奶茶朝她晃了晃。
程霜跑过去,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她们看着彼此,谁都没说话。
然后吴梦媛笑了,左边脸颊那个小小的酒窝露出来。她把奶茶递过来:“这次不是倒掉的那种。”
程霜接过奶茶,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十月的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这一次,她握住了,没松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