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自制原创小说合集 

前妻观察日记

自制原创小说合集(完结)

张月参加恋综那天,我在隔壁棚录离婚综艺。

导演递来台本:“等会儿连线环节,你前夫会打来电话。”

我面无表情:“巧了,我前夫也姓张。”

直播连线接通,张月声音低沉:“老婆,节目组说必须跟前任说一句话。”

我对着镜头微微一笑:“张先生,我们昨天才领完离婚证,今天就算前任了?”

直播间崩了。

而此刻张月正站在我录影棚的门外,手里攥着两本崭新的离婚证。

他敲了三下门:“我反悔了,复婚吧。”

录离婚综艺是什么体验?徐洁儿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往她脸上扑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个问题的答案。答案是:比想象中轻松。

这档节目叫《再见爱人》,专门请离婚或者正在离婚的夫妻来参加,每期三对,在镜头前撕开婚姻里最不堪的部分给全国观众看。徐洁儿接到邀请的时候刚和张月领完离婚证不到七十二小时,经纪人把方案甩在桌上,说这活儿能接,话题度拉满,片酬感人。

“而且,”经纪人的原话是,“你前夫现在在隔壁录恋综呢,两个节目联动一下,热搜够挂三天。”

徐洁儿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化妆师正在给她涂腮红,试图让这张脸看起来红润一些。她想起七十二小时前在民政局门口,张月穿着那件她买的深灰色大衣,站在台阶上抽烟。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抽完那根烟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说:“走吧。”

领证的过程比想象中快。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盖了章,两本崭新的离婚证推到面前,红彤彤的,跟结婚证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中间的字换了。徐洁儿拿起一本翻开看了看,照片还是那张合影,被裁开各贴各的。她自己的证件照是三年前拍的,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候还没开始失望。

“洁儿姐?”化妆师小声唤她,“好了,您看看行不行?”

徐洁儿回过神,对着镜子转了转脸。妆化得很精致,遮住了眼底的青黑,口红是豆沙色,温柔得体。她点了点头,起身往演播厅走。

《再见爱人》的录影棚是暖色调的,沙发摆成半圆形,茶几上放着抽纸和温水,试图营造出一种温馨舒适的氛围。徐洁儿坐在中间位置,左边是一对已经分居两年的中年夫妻,右边是一对还在拉扯期的年轻夫妇。她是最特殊的——昨天才离婚,今天就来上节目,导演组特地给了她单人沙发,显眼到想忽略都难。

主持人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开场白说了些“感谢各位敞开心扉分享”之类的场面话。轮到徐洁儿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对着镜头笑了笑:“大家好,我叫徐洁儿,演员,昨天刚离的婚。”

演播厅安静了一瞬。旁边的年轻太太伸手拍了拍她胳膊,小声说“你好勇”。徐洁儿回她一个礼貌的笑。

第一个环节是“婚姻物证”,每人带一样跟婚姻有关的物品来现场。中年夫妻带了婚纱照和钻戒,年轻夫妇带了共同养的猫的玩偶。轮到徐洁儿,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

“这个包是我前夫刚出道的时候给我缝的,”她说,语气平平,“针脚很丑,但用了好多年一直舍不得扔。本来想带来看看,看完就扔了。”

主持人凑近看了看:“这绣花……是你前夫亲手绣的?”

“嗯,缝了一整个晚上,手指头扎了好几个洞。”

台下一阵轻轻的叹息。年轻太太眼眶红了,中年夫妻中的妻子也偏过头擦了擦眼角。徐洁儿把帆布包叠好放回腿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雏菊的花瓣。

“洁儿,方便问问你们为什么离婚吗?”主持人问得小心翼翼。

徐洁儿想了想:“可能因为他太忙了。”她顿了顿,“也可能因为我累了。”

“具体是哪种累呢?”

“就是……”她低着头看膝盖上的帆布包,“你在家里做好饭等他回来,菜热了三遍,最后倒掉。你给他发消息问他今天回不回来吃,他隔五个小时回你一句‘在忙’。你生日那天他定了餐厅,但你等到打烊他都没出现,第二天发现那天是他跟别人拍广告的日子,他在广告里给那个女演员过生日,烛光晚餐,玫瑰花,全都有。”

她说完抬起头,看见对面的中年妻子已经哭了。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笑了笑:“别哭呀,都过去了。”

主持人又问:“那你还爱他吗?”

这个问题让整个演播厅安静下来。徐洁儿攥着手里的帆布包,小雏菊的绣线硌着掌心,粗糙又熟悉。她张了张嘴,还没回答,耳麦里突然传来导演的声音:“洁儿,等会儿有个连线环节,你前夫那边节目组要求联动,会打电话过来,台本你看了吧?按剧本走就行。”

她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对着镜头换上一副标准的微笑:“这个问题,我们留到连线环节再说吧。”

隔壁录影棚,《心跳的信号》正在录制“与前任通话”的环节。张月坐在心形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复古电话机,对面坐着林薇和主持人。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是徐洁儿去年冬天买给他的,领口内侧缝着她名字的缩写。来录节目的时候他随手拿了这件,穿到一半才发现,但已经来不及换了。

“张老师,”主持人笑容满面,“我们今天的环节是‘给前任打一通电话’,林薇已经打过啦,现在轮到您了。您的手机通讯录里,前任的联系方式还在吗?”

张月沉默了两秒:“在。”

“方便拨通吗?”

他的手指在电话机上停了一下。三分钟前他收到一条消息,是经纪人发的,只有两个字:“隔壁。”他当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导演过来跟他说等会儿要连线《再见爱人》那边,对方嘉宾名单里有一个“徐洁儿”。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在玄关看见门口多了一双熟悉的帆布鞋。那双鞋明明被他收进鞋柜最里面了。

“打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电话拨通,嘟声在演播厅里格外清晰。那边接得很快,徐洁儿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沙哑:“喂?”

全场安静。张月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贴着冰凉的塑料外壳。他想起上一次给她打电话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三天前,在民政局门口,她站在三米外,他给她拨了个电话,两个人隔着空气对视,他在电话里说“到了吗”,她说“嗯,看见你了”。

“洁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隔壁演播厅的收音设备很好,通过联动线路传过去,每一个呼吸的细节都清晰可闻。

“张先生,”徐洁儿的声音带着笑,“节目组说必须跟前任说一句话,你说吧,我听着呢。”

全场屏息。张月攥着话筒,看着面前的摄像机和无数双眼睛,脑子里却只有她叫他“张先生”时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叫他张先生的?大概是从他第一次把林薇带回家吃饭那天起。那天晚上她叫他“张月”,然后顿了顿,改口叫了“张先生”。那时候他没在意,后来她叫得越来越多,他才发现“张先生”和“张月”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

“老婆。”他说。

隔壁演播厅,《再见爱人》的现场清晰地听见了这两个字。徐洁儿坐在沙发上,对面是目瞪口呆的主持人和哭成泪人的年轻太太,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帆布包,嘴角动了动。

“张先生,”她对着话筒说,“我们昨天才领完离婚证,今天就算前任了?”

两个演播厅同时炸了。《心跳的信号》这边主持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林薇脸色变了又变,摄像师疯狂拉近镜头发抖的手都没稳住画面。《再见爱人》这边更夸张,中年夫妻里的丈夫一口水喷了出来,年轻太太拽着旁边人的袖子尖叫“什么什么什么”。

直播间弹幕以每秒上千条的速度疯涨,热搜榜前十被屠了六个。而徐洁儿在混乱中摘下耳麦,跟导演说了一声“我去下洗手间”,起身走出了演播厅。

走廊里很安静,所有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厚重的隔音门后面。她靠在墙边深吸了一口气,把帆布包抱在胸前。小雏菊挨着她下巴,粗糙的针脚蹭着皮肤,微痒。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但很稳。她没回头就知道是谁。

“洁儿。”

张月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两本红色的本子。离婚证,崭新的,边角还没磨圆。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把那两本离婚证举到她眼前。

“我反悔了。”他说,“复婚吧。”

徐洁儿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是那种暖黄偏白的颜色,照得他下颌线条和喉结的弧度都很清晰。她注意到他还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是她买的,领口内侧缝着她名字的缩写。她的名字贴着他的锁骨,大概已经贴了一整天了。

“你今天录节目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很轻,“有没有想起我?”

“一直都在想。”他说,把离婚证收进大衣内袋,“从出门那一刻就在想。刚才打通电话听到你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过来找你。导演喊了三次咔我都没听见。”

“你节目录到一半跑出来,导演不骂你?”

“骂就骂。”他把手机掏出来按了几下,屏幕亮起来给她看。他发了条微博,配图是两本离婚证摊开的照片,文案很简短:“离了,但马上复。等我。”

徐洁儿看着那条微博下面飞速增长的评论数,忍不住笑了:“张影帝,你公关团队是不是已经在赶来杀你的路上了?”

“让他们杀。”他把手机揣回去,上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半个手臂,“反正婚必须复。协议我都带来了,你签个字就行。”

他从大衣另一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果然打印好了的复婚协议,连公章都盖了。徐洁儿接过那份文件翻了两页,噗嗤一声笑出来。“乙方义务:每天回家吃晚饭,每周陪甲方看两部电影,每年至少出去旅游一次……张月你这是协议还是情书?”

“都是。”他看着她笑,眼底亮晶晶的,“你还想要什么条款,自己往上加。”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突然被推开,两个节目的导演组人员一拥而出,后面跟着摄像师和助理一群人,浩浩荡荡像打群架。张月的经纪人在最前面,脸都绿了,喊声在走廊里回荡:“张月你给我回来!直播还开着呢你跑什么跑!”

张月转身挡在徐洁儿前面,背对着那群人,低头看着她。“跟我走吗?”他问。

徐洁儿把复婚协议仔仔细细折好,放进帆布包里小雏菊旁边,然后伸手攥住了他的衣摆。“走吧。”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带着她往走廊另一头的安全出口跑。身后是经纪人的咆哮、导演的喊叫、摄像师扛着机器追赶的脚步声,嘈杂得像一整个世界的重量压过来。但他们跑得很快,推开安全门冲进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层一层往下,像要从所有人眼皮底下逃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跑到一楼出口的时候张月突然停下来,徐洁儿差点撞上他后背。他转过身,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墙面上,微微喘着气,额前的头发乱了,几缕搭在眉骨上。

“洁儿,”他说,“我以后再也不让你等了。”

徐洁儿仰头看着他。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安静了两秒之后熄灭了,黑暗中只听得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急促又温热。她的手还被他攥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传过来,烫得像火。

“张月,”她在黑暗中说,“你欠我一个婚礼。”

“办。”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很近,“你喜欢什么样的?海边,古堡,草坪,我都行。你说了算。”

“还要重新求婚。”

“求。”他牵起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无名指,那里空空荡荡,三年前那枚十五块钱的戒指早就不知所踪了。他的指尖顺着她的指节滑到指根,停在那里,轻轻拢住。“戒指我重新买,你挑喜欢的款式。求婚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声控灯刚好在这时候亮了。光线乍然铺开,照见他单膝跪在地上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下去的,西装裤膝盖处蹭了灰,仰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片星空。

“徐洁儿,”他喊她全名,声音郑重得不像刚才那个从录影棚里逃出来的人,“嫁给我。这次是真的,不隐婚,不保密,全世界都知道也没关系。你愿意吗?”

徐洁儿低头看着他。楼梯间的地板很凉,墙角还有不知谁扔的烟头和空饮料瓶,他跪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昂贵的大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领口歪了,头发乱了,但那双眼睛跟四年前在出租屋地板上跟她求婚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五指张开。“戒指呢?”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铂金戒指,素圈,内侧刻着一朵小雏菊和一个月亮。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把戒指推进她无名指,尺寸刚好,严丝合缝。

“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领离婚证那天。”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先进去办手续,我在外面等了很久。隔壁刚好有家珠宝店,我进去逛了一圈,看到这个就买了。”

“离婚当天买结婚戒指,张月你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她连人带帆布包一起搂进怀里。“不知道。”他埋在她颈窝里闷声说,“可能从遇见你那天起就不太正常了。”

楼梯间上面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喊声,追杀大队快到了。徐洁儿揪着他后背的毛衣,低声笑了。“跑吧,”她说,“再不跑真被抓回去了。”

他握住她的手往出口跑,推开最后那扇门的时候外面下雪了。北京的初雪,细碎的白色颗粒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背上。徐洁儿仰头看着雪,张月也停下来,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了挡风口。

“下雪了。”她说。

“嗯。”

“婚礼要室内的,室外太冷。”

他低头看着她笑,伸手把她头发上落的一小片雪拂掉。“好。室内。暖气开足。”

身后安全门被砰地撞开,经纪人的怒吼破空而来:“张月——!你给我站住——”

张月一把将徐洁儿揽到身侧,两个人踩着初雪往路边跑。他的大衣翻飞,她的帆布包晃荡,小雏菊在雪片里若隐若现。路边刚好停了辆出租车,张月拉开车门把她推进去,自己弯腰钻进来,砰地关上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他们一眼:“两位去哪儿?”

张月侧过头看徐洁儿,她正把帆布包上落的雪拍掉,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灰白天光里亮了一下。

“回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