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都知道,高三(七)班的吴梦媛有一个黑色封皮的记名本。
据说被记上的人,下场都很惨。
直到某天我偷来翻开,发现上面全是我的名字。
最新一行写着:“今天他碰我手了,我记他100遍。”
“林辞,你手放哪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她椅背上的胳膊,又看了看她通红的耳尖,笑得特欠揍:“放你椅背上啊,班长,这都不行?”
吴梦媛把笔往桌上一拍,转身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让全年级闻风丧胆的黑色本子,“唰”地翻开:“林辞,上课骚扰班长,记一次。”
“就一次?”
她笔尖顿了一下,耳根更红了:“……两次!刚才午休你还踢我凳子!”
“那你记啊。”
她真的低头写了,写得很用力,鼻尖都快戳破纸页。我趴在桌上从她胳膊缝里偷瞄,只看见自己的名字密密麻麻排了好几行——什么“林辞上课传纸条”“林辞借橡皮不还”“林辞打球把窗玻璃震响了三下”。
“班长,”我忍不住笑了,“你这本子上,是不是全是我的名?”
她“啪”地合上本子塞回书包,脖子都红了:“关你什么事。”
“好奇嘛。”
“好奇也不给你看。”
我往后一靠,盯着她发烫的后脑勺。半年前从理科班转到文科班的第一天,我就盯上她了。全班六十多号人,就她坐得最直,握笔最正,校服领子最干净。那天我故意迟到,她站起来报考勤,声音清凌凌的:“林辞,迟到十五分钟,记一次。”
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真有意思。白净的像块豆腐,一戳就红,还非得装成一块铁板。
后来我转班的原因就变了。不是为了文科好考,是为了每天能坐她后面看她耳朵红。
真正出事是下个月月考后。
成绩贴出来的那天傍晚,吴梦媛破天荒没留下来值日。我跟着她绕到教学楼后面那排老梧桐下,看见她靠树蹲着,校服袖子又湿了一片。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喂。”
她抬头,满脸泪,但这次没躲,只是吸着鼻子凶我:“……你怎么又跟来了。”
“因为有人哭鼻子,”我递过去一包纸巾,“每次还都在同一个地方。”
她接过纸巾,没擦脸,攥在手心里揉来揉去:“我这次掉到年级第三了。”
“第三挺好。”
“我从来没掉出过前二。”
“那你现在有了。”
她瞪我,眼睛红得像兔子,却没生气,反而“噗”地破涕为笑:“林辞你就会气我。”
“气你你才不哭啊。”我蹲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地上,仰头看梧桐叶缝里的天,“吴梦媛,第三名很厉害了。我考过倒数第三。”
“……你倒数第三还有理了?”
“有啊,”我扭头看她,“要不是考倒数第三,我爸妈不会把我转到文科班。不转到文科班,我就坐不到你后面。”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半天没掉下来。
“所以你看,”我扯了扯她裤脚,“你第三名,但是有个倒数第三的每天坐你后面。这算不算扯平?”
吴梦媛嘴唇动了动,然后“哇”地一声哭得比刚才还凶。我吓了一跳:“哎哎哎怎么还哭——”
她一头扎过来,额头撞在我肩膀上,声音闷得听不清:“你烦死了你烦死了你烦死了……”
我抬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她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哭得直打嗝,校服蹭了我一身鼻涕眼泪。
哭够了,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鼻尖通红,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从兜里摸出那个黑色本子,翻开最后一页。
“林辞。”
“嗯?”
“你转班是为了我?”她笔尖已经按在纸上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记这个干嘛。”
“你别管。”她低头写,写得特别认真,写完了把本子往我手里一塞,“喏。奖励你的。”
我低头一看。新写的那行字是:“今天他说转班是为了我。我想了一百种骂他的话,最后全忘了。我是不是完蛋了。”
我抬头看她。她把脸埋进手里,从指缝里漏出半句话:“……看什么看。”
“吴梦媛。”
“……干嘛。”
“你是不是,”我把本子合上,递回她面前,“是不是也喜欢我?”
她沉默了好久。久到风吹落了一片梧桐叶,打着旋掉在我俩中间。
然后她一把抢回本子,翻开新一页,“唰唰”写了两行,撕下来团成团砸在我胸口。
我展开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写着:“林辞你再问这种问题我就记你名字记到本子写满。顺便说一句,喜欢。”
最后两个字写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要飘出纸面。
我盯着纸条看了三遍。吴梦媛还在蹲着,整张脸红到脖子根,假装在数地上的蚂蚁。
我伸手揉了揉她头发。
“吴梦媛。”
“又干嘛!”
“你记名本,”我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口袋,“第一页写的什么?”
她猛地抬头,眼神慌张:“不行!”
“给我看看嘛。”
“不行就是不行!”
我趁她不注意,一把抽走她手边的本子,翻身就跑。她在后面追:“林辞!你敢看!你死定了!”
我边跑边翻开第一页。上面笔迹稚嫩,明显是半年前写下的,第一行写着:“林辞,转班第一天,迟到十五分钟,吊儿郎当,很讨厌。”
第二行:“他把腿伸到我椅子下面了。心跳很快。我是不是生病了。”
第三行:“今天借他橡皮。他指尖碰到我了。回去把那一页笔记撕掉了,不敢看。”
第四行:“他冲我笑了。我把名字写了五十遍。明天开始记他名字。记够了就能忘了吧。”
最后一行的笔迹是今天的,墨还没干透:“今天他说转班是为了我。忘不掉了。不忘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
吴梦媛气喘吁吁追上来,一把抢回本子,脸已经红到快冒烟了。她低着头,小声说:“……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那你……”
“吴梦媛,”我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捧住她那张烫得吓人的脸,“你记了我半年名字。该我了。”
她眨眨眼:“……什么该你了?”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额头。
“从今天开始,换我记你。”我说,“每天记一条。第一条——吴梦媛,今天哭了,但很好看。”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泪又要掉。我赶紧用拇指抹她眼角:“别哭,哭了明天我又多记一条。”
她“噗”地笑了,抬手捶了我一下:“林辞你真烦人。”
“嗯,我知道。”
“你记性还特别差。”
“嗯?”
“你刚才说,”她声音越来越小,“说要记我每天一条。”
“是啊。”
她从本子上撕下一张新纸,塞进我手心。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第一条补记。吴梦媛喜欢林辞。从转班第一天就喜欢了。”
我抬起头。
她站在夕阳里,梧桐叶影落在她脸上晃晃荡荡,耳朵红得透明。
“你记好了,”她声音又轻又凶,“要是漏了一天……”
“就怎样?”
她把本子抱在胸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漏一天,我就不理你一天。”
我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和刚才那张纸条同一个口袋。
“放心,”我伸手把她拉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天都不会漏。”
梧桐叶哗啦啦响。她的心跳贴着我胸口,快得像要把本子上所有名字都震出来。
我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吴梦媛。”
“……嗯?”
“第二条。”我笑了一下,“今天抱到她了。准备记一千遍。”1
这记名本甜到我跺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