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把离婚协议书递过来那天,我正在阳台浇花。
那盆栀子花是她去年买的,说等花开了一定很香。可养了一年,连个花苞都没冒。
“签了吧。”她站在阳台门口,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我什么都不要。”
我没回头,继续给栀子花浇水。“理由呢?”
“不爱了。”
水壶里的水哗哗地浇在花盆里,漫出来,淌了一地。我把水壶放下,转身看她。她穿着我们结婚时买的那件碎花裙子,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的蝴蝶结松了一根线。
“吴梦媛,”我靠在栏杆上,“你说不爱了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的眼睛说?”
她没看。她低头盯着自己脚尖,鞋头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灰白的布。
“沈逾,”她声音很轻,“我真的累了。”
那天她走了之后,我坐在阳台地板上,把花盆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栀子花连根拔了。土里埋着一个铁盒子,打开,是她藏了半年的诊断书。
肺癌晚期。三个月前确诊的,刚好是我们吵架最凶的那段时间。
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听医生宣判,一个人回家,然后开始无缘无故地跟我吵架。嫌我袜子乱扔,嫌我做饭太咸,嫌我睡觉打呼噜。
我嫌她无理取闹,摔门出去喝酒,她在后面喊“有本事别回来”,我真的整晚没回。
现在想想,她大概是在练习。练习让我讨厌她,练习让我离开她,练习等我回头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诊断书下面压着一张纸,她歪歪扭扭的字:
“沈逾,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走了。别找我,别难过,把栀子花扔了,那花活不长的。跟我一样。”
我攥着那张纸在阳台坐到天黑。蚊子咬了一腿的包,但我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最后看我那一眼,眼睛里有东西在碎,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那是在告别。
我去了她说的那个地址,南山疗养院。三楼最里面那间病房,推开门,她正坐在窗边削苹果。瘦了很多,裙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那根松掉的线更长了。
苹果皮削到一半断了,她叹了口气,抬头看见我,苹果啪嗒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
“你怎么……”她嘴唇在抖,“你怎么找到的……”
我走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抱进怀里。很轻,像抱一捆秋天的落叶。
“吴梦媛,”我下巴抵着她头顶,“你他妈再跑一个试试。”
她在我怀里不动,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胸口那一片慢慢濡湿了。
“我丑,”她闷闷地说,“头发掉了一半,瘦得像骷髅……”
“我瞎。”我说,“你什么样子我都看得见。”
她终于哭了,攥着我衣领的手关节发白,哭声从压抑到放肆,从抽噎到嚎啕,像要把这几个月憋着的所有东西都倒出来。
我任她哭,像她当年任我在手术室外哭一样。
二十五岁那年我出车祸,她在手术室外守了十个小时。护士说她一直在哭,但等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擦干了,眼睛肿着冲我笑,说“沈逾你命真大”。
现在换我对她说同样的话。
可她的命不够大。
从疗养院把她接回家那天,她走一层歇三层,六层楼爬了四十分钟。最后是我把她背上楼的,她趴在我背上,下巴搁在我肩膀,气息扫在我耳朵上。
“沈逾,”她忽然说,“下辈子换我先走好不好?”
我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她说,“看你难过,我心疼。”
那天晚上她疼得睡不着,蜷在床角咬自己的手背不出声。我发现了,把她的手从嘴里拿出来,上面一排血红的牙印。
“疼就喊出来。”我说。
她摇头:“喊出来你也疼。”
我侧躺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后颈。那曾经是我最爱亲的地方,现在皮肤底下全是骨头的棱角。
“梦媛,”我闭着眼,“你给我记住,上辈子下辈子都是你先跑,但下辈子跑之前记得告诉我一声。我陪你一起。”
她没说话,但她把手伸过来,扣住我环在她腰上的手指。十指交握,她拇指轻轻摩挲我手背,一遍一遍,像在哄一个孩子。
那天夜里她说了很多话,从我们谈恋爱说到结婚,从第一次接吻说到昨天我把栀子花换了一盆新的。
“你换什么换,”她虚弱地笑,“真的养不活的。”
“这盆不一样。”我说,“这盆是我从花市挑的,老板说包活。”
“老板骗你的。”
“那你骗过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
“骗过,”她说,“我说我不爱你了,那是骗你的。”
我把她抱得更紧一点,紧到能听见她胸腔里那个不太规律的跳动。
“沈逾,”她又开口,“我好困。”
“睡吧。”
“你会走吗?”
“不走。”
“那你会一直抱着我吗?”
“嗯。”
她呼吸慢慢匀下来,像小时候那台旧风扇,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数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九十七下的时候,停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透进来,照在她安静的脸上。她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我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她设的闹钟,备注写着:“给沈逾煮粥。”
我伸手按掉闹钟,继续抱着她。
那天早上我没煮粥。
我抱着她躺了一整天,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又到天亮。
第三天早上我去厨房,煮了两碗粥。一碗放在对面,一碗自己喝了。
粥很烫,烫得我眼泪掉进去,没了味道。
后来我把那盆新买的栀子花搬进卧室,放在她睡的那一侧床头柜上。
那年冬天,它开了。满屋子都是香的,香得像我第一次见她那天,她路过栀子花丛时,回头冲我笑的样子。
很白。很轻。
很像她。1
这篇太好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