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的暗恋日记被全班传阅,最后一页写着:“今天也没跟周野说上话。”
周野本人把日记本还给她时,顺手翻到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
“现在说上了。”
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窗外——
他正站在她们班后门口,手里举着“吴梦媛出来”的纸板。
三月末的下午,教室里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暖意。吴梦媛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耳朵里塞着耳机,单曲循环一首名叫《靠近》的歌。她的笔尖在日记本上游走,写一行停三秒,像在雕花:
“3月28日,晴。今天在楼梯口遇见学长了,他抱着一摞作业本,我抱着一摞卷子。我们擦肩而过,他的袖口蹭到了我的手腕。就一秒。但我回来洗了三遍手,舍不得把那个触感洗掉。”
她咬着笔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也没跟周野说上话。”
合上本子,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脸重新埋下去。窗外有鸟叫,操场上有篮球拍地的声音,后排男生在讨论昨晚的球赛,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人有点委屈。她喜欢周野喜欢了快一年,说过的话加一起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十六句是“学长好”,四句是“学长再见”。
正想着,头顶忽然炸开一声吼:“吴梦媛你的日记本!”
她猛地抬头,看见同桌林悦举着她的粉色日记本站在讲台上,一脸惊恐。全班四十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后排男生吹了声口哨:“哟,梦媛还写日记呢?”
吴梦媛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林悦你还给我!!”
林悦撒腿就跑,吴梦媛追上去,两个人绕着过道你追我赶,日记本在传递过程中被前排的班长接住,班长翻了一页:“‘今天学长的白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我盯了一节课’——这是谁?周野是谁?”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起哄声。
“周野?!那个学生会主席周野?!”
“梦媛你可以啊!”
“快翻快翻,后面写了啥!”
日记本在教室里像接力棒一样传了一圈,每传过一双手就有人念出一段:“‘学长的声音像掺了蜂蜜的冰水’——这是什么形容啊梦媛你语文课代表没白当!”
“‘今天他看了我一眼,我躲开了,后悔到现在。’——你躲什么啊你躲!”
吴梦媛站在教室中央,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看见自己的日记本从第四排传到第五排,从第五排传到第六排,最后一排的体委翻到最后一页,大声念出来:“‘今天也没跟周野说上话。’”
全班安静了。
因为教室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周野就站在那儿。
白衬衫,黑裤子,袖口挽到小臂,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显然是路过来交东西的,听到自己名字才停住脚步。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切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吴梦媛觉得自己人生中最漫长的三秒来了。
然后周野走进来了。
他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到最后一排体委面前,伸手:“麻烦,给我。”
体委哆哆嗦嗦把日记本递过去。周野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嘴角动了一下。他全程没看吴梦媛,但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像在认真读。
全班大气不敢出。
吴梦媛想从窗户跳出去。五楼。摔死算了。
周野翻完了。他合上本子,忽然抬眼看向她。那双眼睛在光里显得很浅,浅得像能一眼看到底,又很深,深得什么都装得下。他走过来,把日记本放回她桌上,指尖在封面“吴梦媛”三个字上敲了敲。
“借支笔。”他说。
吴梦媛脑子一片空白,机械地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过去。他接过来,打开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今天也没跟周野说上话”下面写了一行字。动作很快,笔迹有点潦草。
然后他把笔还给她,日记本合上,退后一步。
全班的目光都钉在那个本子上。吴梦媛抖着手翻开最后一页。
周野的字:现在说上了。
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向右上方指。她顺着箭头的方向看过去——教室后门,敞开着,门外的走廊窗台上放着一个纸板,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大字:“吴梦媛出来。”
字迹跟日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教室里先是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然后是压抑不住的窃笑,最后是全班齐刷刷转向吴梦媛的目光。吴梦媛盯着那个纸板看了五秒,又低头看日记本上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又抬头看纸板。
周野还站在她桌前没动。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歪了歪头,嘴角终于压不住地翘起来:“不出来吗?”
吴梦媛“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来不及管。她绕过课桌,穿过过道,走过一排排起哄的脸,最后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见他衬衫第二颗扣子——没扣。
“你、你为什么会在我们班门口?”
“路过。”他说,“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那……那个纸板……”
“三分钟前写的,想让你们班同学帮忙递进来,还没递你就出来了。”他低头看她,眼睛里有碎碎的光,“不过正好。”
吴梦媛仰着头,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全是日记本上那些话被念出来时的羞耻感。最后憋出来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你看了多少?”
“全看了。”他答得坦荡,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的手指按在琴键上的样子像在弹我的心跳’——这句不错,我收藏了。”
吴梦媛把脸埋进手掌里。
周野笑了一声,伸手把她两只手腕轻轻拉开,露出她通红的脸。走廊里涌进来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低头凑近了一点:“吴梦媛,你日记里写‘想跟他说句话’——那现在,你想跟我说什么?”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虹膜边缘一圈更浅的褐色。她忽然就不紧张了,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她吸了口气,“我想说你衬衫第二颗扣子没扣,我盯了一节课。”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个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胸腔的共振,他松开她的手腕,手指抬起来,慢条斯理地把那颗扣子扣上了。
“还有吗?”
“还有……”吴梦媛小声,“你以后能不能多路过我们班?”
“可以。”他点头,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了一圈教室里那些伸长脖子的脑袋,最后落回她脸上,“明天开始,我一天路过来八次。”
全班又炸了。林悦在讲台上拍桌子:“吴梦媛你日记借我抄抄!我也想写!”
吴梦媛红着脸推了周野一把:“你快走你快走……下节课要上了……”
周野被推着往后退了两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晃了晃:“加个微信。日记上写的‘想加微信但不敢’——现在我帮你省了这一步。”
她手忙脚乱地扫了他的码,备注名还没打完,他那边已经发来第一条消息:“周野。备注写‘学长’。”
她回了一个“嗯”字。
他又发来一条:“明天早点来,后门那个纸板我留着,你每次路过都可以把上面的话换成新的。”
吴梦媛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走廊尽头只剩一个白衬衫的背影,拐过楼梯口消失不见。她低头看手机,发现他头像是一只仓鼠——举着一颗瓜子,腮帮子鼓鼓的。
跟她睡觉那张壁纸是一个品种。
她关掉手机,把日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现在说上了”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3月28日,晴转多云转周野。今天,说上了。他说得不多,但每句我都记住了。”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嘴角翘了一整个晚自习。林悦在旁边戳了她三次让她别傻笑了,她说我没笑。
镜子里的吴梦媛,牙花子都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