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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动的手

自制原创小说合集

高中三年,我和吴梦媛的课桌之间永远隔着一条三八线。

她越线我打她手,我越线她拿圆规扎我。

毕业那天,她把那条线涂掉了,说:“以后不画了。”

十年后她搬来隔壁,第一天就在我家地板上画了一条线。

“这次谁越线谁洗碗。”她说。

当晚她抱着枕头躺在线那边,我躺在线这边。

半夜我醒来,发现她整个人都滚到了我这边。

吴梦媛搬来的第一天,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红色绝缘胶带,在我家客厅地板上贴了一条笔直的线。

从玄关到阳台,把客厅一分为二。

她蹲在地上,拿手掌把胶带压平,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打量自己的作品。

“好了。”她说,“这边是你的,这边是我的。”

我端着水杯站在旁边看她:“这是我家。”

“我知道啊。”她抬头冲我笑,“所以你的那边比较大。”

我低头看了看,靠近电视和沙发的那一侧确实比较宽,她那边只有窄窄一条,刚好能放个坐垫。

“公平起见嘛。”她解释,“你住得久,地盘大点应该的。”

“你为什么要在我家画线?”

“因为高中的时候我们画过呀。”她理直气壮,“毕业那天我涂掉了,现在补上。”

我拿着水杯走回沙发,发现沙发正好在线这边。她抱着膝盖坐在线那边的地板上,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吴晟。”

“干嘛?”

“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偷偷跨过线?”

“没有。”我说。

“骗人。”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举给我看,“毕业照后面,你写的‘吴梦媛是笨蛋’是在我那边。”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模糊,但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确实写在了她课桌的那一侧。

“那是你越线了。”我说。

“我没有,那本来就是我那边。”

“你那边是左边,我写的是右边。”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笑了:“吴晟,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我把水杯放下,没说话。那时候我每天上课都在看她,看她什么时候会把手肘越过那条线,看她什么时候会低头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看她什么时候会转头和后桌说话,露出右边脸颊那颗浅浅的酒窝。

我怎么可能记不住。

“那你呢?”我问她,“你有没有偷偷跨过线?”

她眨眨眼睛,把手机收回去,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不告诉你。”

那天晚上,她说她家还没通水,要在我家洗澡。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大摇大摆走进卫生间,关门前还探出半个脑袋:“别偷看啊。”

“谁看你。”

“高中你偷看过。”

“我那是路过。”

“你路过我换衣服的器材室三次。”

我转身走进厨房,假装洗杯子,水龙头开得很大,但还能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哼歌的声音。调子很熟悉,是高中课间广播经常放的那首。

她出来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还在滴水,从我身边经过时带起一股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

“吴晟。”她坐在线那边的地板上,拿毛巾擦头发,“你当年为什么要把那条线画在中间?”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在看。

“随便画的。”

“才不是。”她把毛巾搭在肩上,“你那学期考试排名下降了两名,你在课桌上刻了好几天,后来就画了那条线。”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那是。”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你的头号敌人,敌情当然要摸清楚。”

我关了电视,客厅暗下来,只剩厨房那盏小灯还亮着。她的脸半明半暗,头发还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脸颊上。

“那后来为什么涂掉了?”我问。

“因为毕业了嘛。”她低着头,手指在地板上划来划去,“毕业了就不用分你我了。”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抱着毛巾往客房走。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吴晟,你今晚睡沙发,我睡床。那是你的地盘,我不会跨过去的。”

“你这不是跨过来了?”

她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线的那一侧。

“不算。”她说,“这是你刚才喊我,我走过来答话的。”

“你走过来就跨线了。”

“那我走回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回线那边,然后冲我挥了挥手:“晚安。”

客房的门关上了。我坐在黑暗里,看着地板上那条红色的线,在厨房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半夜我醒了,因为口渴。

摸黑走到客厅,正要开灯,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我低头一看,吴梦媛蜷在地板上,抱着一个枕头,整个人都滚过了那条红线,脸埋在我这边的沙发垫子里。

我蹲下来,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开,露出她安静的睡脸。

她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微微翘着,呼吸很轻很轻。

我站起来,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在沙发边缘,低头看着她。

“吴梦媛。”我轻声说,“你越线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转过来,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俯下身凑近了一点。

“我说——”她突然睁开眼,声音清晰得要命,“我故意的。”

我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她躺在毯子里,眼睛亮得惊人,哪有一点刚醒的样子。

“你装睡?”

“我什么时候说我在睡了?”她理直气壮,“我是闭目养神。”

“你闭目养神闭到我家地板上?”

“你的沙发比较舒服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垫子里,声音闷闷的,“而且你刚才摸我头发了。”

我僵住了。

“我没有。”

“你摸了。”她抬起头,趴着看我,“你还说‘你越线了’。”

“我说了吗?”

“说了。”她点点头,“你还叹气了,叹得可大声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客厅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吴梦媛。”我说。

“嗯?”

“你为什么要把钥匙还给我?”

那是下午的事。她收拾完东西,把一把崭新的钥匙放在我家鞋柜上,说“还给你,我有备用钥匙了”。

“因为我有备用钥匙了啊。”她说,“这把用不上了。”

“那你备用钥匙哪来的?”

她趴在沙发上,歪着头看我,嘴角弯起来:“你猜。”

“配的。”

“不对。”

“物业给的。”

“不对。”

“你自己撬的?”

“也不对。”她把脸埋进沙发里,声音从缝隙里飘出来,“是你妈给我的。”

我愣了三秒钟。

“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联系上了?”

“高中毕业那年呀。”她闷闷地说,“你填的志愿是假的,我问不到你,就去问你妈妈了。你妈妈说她也不知道你去哪了,但是你肯定会回来的。然后她就给了我一把你家的钥匙。”

“我妈给你我家钥匙?”

“嗯。”她抬起头,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闷的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你要是回来了,让我来找你。”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趴在我旁边,红色的绝缘胶带在她身下蜿蜒而过,像一道早已不需要存在的分界线。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

“因为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来。”她说,“高中我对你那么凶,还撕了你的情书。”

“那不是我写的。”

“就是你写的。”她笃定地说,“我后来去翻垃圾桶了,拼回来看了三遍。”

“你……”

“你写的是‘吴梦媛,今天我比你考得好’。”她一口气说出来,“后面还有一句,你写的是——”

“别说了。”

“你写的是——”

我伸手捂住她的嘴。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像高中时每次捉弄我成功后的表情。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手心里,痒痒的。

我松开手。

她笑了一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毯子里,看着天花板。

“吴晟,那条线要不擦掉吧。”

“为什么?”

“因为反正也挡不住我。”她偏过头看我,“我今晚就滚过来三次了。”

我也躺下来,躺在她旁边的地板上,肩膀挨着肩膀。头顶是天花板,身下是冰凉的木地板,她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

“那谁来洗碗?”我问。

“你洗。”

“凭什么?”

“因为你又没说那条线是画来干嘛的。”她理直气壮,“而且是你先摸我头发的,你先越线的。”

“那是你滚到我这边来的。”

“你不摸我就不会醒。”

“你本来就没睡。”

“那不也是你的错吗?”她转过头看我,“你高三那年的情书把我害的。”

“什么把你害的?”

“把我害得一直忘不掉你呗。”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害得我找了十年才找到你。”

我没有说话,伸手在黑暗里摸索,找到她的手,握住。

她没挣开,手指反而扣紧了我的。

“吴晟。”她说。

“嗯。”

“明天我请你吃早饭。”

“为什么?”

“庆祝我们重新画了线呀。”

“那线不是擦掉了吗?”

“那就庆祝我越线成功。”她捏了捏我的手指,“反正我赢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红色的绝缘胶带在月光下显得不那么扎眼了,像一道淡去的旧痕迹。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我的肩膀。

“吴晟,明天早饭我想吃小笼包。”

“你请客。”

“你付钱。”

“凭什么?”

“因为我是你邻居。”

“邻居就得请客?”

“因为我是你邻居兼——”她停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兼高中同学。”

“兼什么?”

“兼越线冠军。”她说,“行了吧。”

我笑了一声,侧过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

“行。”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地板上的红线已经被揭掉了,卷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她趴在厨房台面上,正在用我的锅煮东西,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醒了?”她举着锅铲,“我找到你的速冻水饺了,先对付一顿,中午再出去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穿着我的围裙,头发胡乱扎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吴梦媛。”

“嗯?”

“那条线是你揭的?”

“对啊。”她夹起一个水饺吹了吹,“反正也用不着了。”

“怎么用不着了?”

她把水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

她咽下去,冲我眨眨眼:“我说,因为你已经跨过来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