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把手机举到耳边,又听了一遍周深去年生日给她发的语音。
「梦梦,加班晚,你先睡。冰箱第二层有你爱吃的提拉米苏。」
她按下重播键。第十七遍。
语音里除了他的声音,还有背景里商场广播的圣诞歌。那天她等到凌晨三点,蛋糕化成了糊状,他还是没回来。
现在她坐在他们共同买的公寓地板上,膝盖上摊着刚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书。茶几对面坐着周深,正在回别人消息,拇指敲屏幕的频率比跟她说话时快三倍。
「第三条财产分割,你不同意?」他终于抬头。
吴梦媛没回答。她把手机推过去:「你先听这条语音。」
周深瞥了一眼屏幕:「都什么时候了——」
「你听。」
他皱着眉按了播放键。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去年他温柔的声音在说「梦梦,加班晚,你先睡」。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此刻的沉默。
「那时候你在哪?」吴梦媛盯着他,「商场对面是希尔顿,对吧?」
周深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我查了你那天凌晨的消费记录。」她的声音很轻,「那条项链……是给谁的?」
「吴梦媛。」
「叫我的名字。」她突然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你上次叫我梦梦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半年前?还是更久?」
周深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别翻旧账。」
「旧账?」她一把抓起那叠协议书,纸页哗啦作响,「你在我们七周年纪念日那天,送了她一条四千块的项链,然后告诉我加班。这就是旧账?」
他沉默了三秒,站起来走到窗边。落地窗外是重庆的夜景,霓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碰不到一起。
「她怀孕了。」他说。
吴梦媛以为自己会哭。但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只是手指有点发麻。像冬天在室外站太久,冻僵了,反而感觉不到疼。
「多久了?」
「三个月。」
「所以上周你陪我去医院体检,说顺便看看妇科——其实是陪她做产检?」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他全程心不在焉,连她抽血时晕针都没注意到。
周深没转身:「嗯。」
「周深。」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声音发颤,「你看着我,告诉我,你爱她吗?」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曾经倒映着他们所有美好的瞬间——大学毕业典礼、搬家时的狼狈、她第一次下厨烧糊的糖醋排骨。现在里面只有疲惫和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梦梦——」
「别再这样叫我。」她打断他,声音终于碎了,「你刚才说了一堆冷冰冰的财产分割、抚养权、房产归属。现在别突然用那么亲密的称呼。」
周深张了张嘴,最后说:「协议书第三条,车子归你。你上班远——」
「我不要车。」她把协议折成四折,丢进垃圾桶,「我要那条项链的收据。你从我们共同账户划的钱。」
「吴梦媛。」
「怎么?」她歪着头看他,眼泪一滴都没掉下来,「觉得我斤斤计较?周深,七年,我从没跟你计较过任何事情。你晚归我不查岗,你忘记纪念日我说没关系,你身上有香水味我问都不问——」
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相信你。」
窗外有轻轨驶过的声音,轰隆隆碾过她的尾音。
「那个实习生叫什么来着?」她忽然问,「上周她来公司实习报到那天,你让我多照顾她。我教她泡咖啡、认部门、还告诉她你胃不好,别给你买冰美式——」
她终于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我他妈真是个圣人。」
周深向前走了一步:「小媛——」
「别过来。」她后退到门边,手已经搭在把手上,「协议书我明天签好寄给你。房子我不要,车我不要,你那些股票基金我一分都不多要——」
她拉开门,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但你记住,周深。」她慢慢说,「你欠我的,不是钱能还的。你欠我的是那年冬天你说『以后每天都要让你开心』以后的所有日子。」
门关上了。
走廊声控灯亮了又灭。吴梦媛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终于把脸埋进膝盖。
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微信,是周深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注意安全。到家说一声。」
她没有回。
电梯下行时,她翻到和他的聊天记录。最近三个月,他发的最多的三个字是「加班」、「开会」、「在忙」。而她的消息永远以「好」、「嗯」、「没事」结尾。
原来一个人的心死,是从不再追问开始的。
走出公寓楼时,重庆的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她没带伞,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二十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他们刚搬进来那天。周深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说:「梦梦,你看,万家灯火里终于有一盏是我们的了。」
现在那盏灯要亮给别人了。
她低头打开手机,删掉了那条「注意安全」的对话框。
然后在签名栏里打了一行字,点击保存——
「那盏灯不是我们的。从来都不是。」
雨越下越大。她站在公交站台下,浑身湿透,却第一次觉得,原来重庆的雨是温的。
或许是因为,她的眼泪比雨更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