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再笑一次

校园里没人见过吴梦媛笑。

大家都说，她像个没有情绪的娃娃，漂亮，但冰冷。

直到那个转学生坐到了她旁边。

“我叫林屿，”他笑着伸出手，“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吴梦媛抬眼，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错了，”她声音很轻，“我笑起来，一点都不好看。”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懒洋洋地穿过走廊。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吵吵嚷嚷，后排男生在讨论昨晚的球赛，前排女生凑在一起分享新的贴纸。只有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安安静静，像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吴梦媛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晨光透过玻璃落在她侧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正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黑板上的笔记。

“安静一下！”班主任老周拍了两下手，“给大家介绍位新同学。”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林屿从门口走进来。他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跑过步。他在讲台前站定，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大家好，我叫林屿，岛屿的屿。”他咧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刚从市一中转过来，以后请多关照。”

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几个女生捂着嘴笑。老周推了推眼镜：“行了行了，林屿，你就坐……”他环顾教室，伸手指向吴梦媛旁边的空位，“坐吴梦媛旁边吧。”

林屿背着包走过去，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侧过头，同桌的女孩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你好，”他伸出手，“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吴梦媛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那双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井。她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握。

“你错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笑起来，一点都不好看。”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抄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回应。

林屿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没有生气，反而弯了弯嘴角。

“那我们慢慢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屿发现吴梦媛的笔记本很工整，每道例题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红色批注。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合上本子站起身，准备去接水。

“等一下，”林屿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桌角，“大白兔，请你吃。”

吴梦媛看着那颗糖，奶白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她没有拿，也没有拒绝，只是顿了顿，然后绕过桌子走了。

第二节课下课，糖还放在那里。第三节课下课，糖还在。

直到午休，吴梦媛从洗手间回来，发现桌角的糖不见了。她微微一怔，随即看到林屿趴在桌上睡觉，嘴角沾着一丝糖渍，手边是剥开的糖纸。

她盯着那颗糖纸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坐下来翻开语文书。

下午自习课，老周抱着一摞作文本进来。“上周的命题作文《我的家人》，我选了几篇写得好的念一下。”他翻开最上面一本，“吴梦媛，来，你上来读。”

吴梦媛站起来，教室里安静下来。她走到讲台前，接过作文本，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题目，我的家人。我的家里只有我和外婆。妈妈在我三岁时走了，爸爸在我六岁时出了车祸……”

教室里更安静了。有人在下面交换眼神，有人低下头。

“……外婆说，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等我长大了就能见到他们。我知道这是骗我的，但我每次都点头。因为外婆眼睛不好，我不想让她担心。”

她念完最后一句，合上本子，回到座位。整个过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念别人的故事。

林屿坐在旁边，一直看着她。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人在很难过的时候，是不哭的。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吴梦媛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林屿忽然站起来，拦在她面前。

“喂，”他说，声音不大，“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

吴梦媛抬起头，看着他。

“我家楼下那家豆浆很好喝，现磨的，”林屿歪了歪头，“你尝尝？”

“不用了。”

“那我多带一杯，你不喝我就倒掉。”

“……随便你。”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林屿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吴梦媛走进教室时，桌上放着一杯豆浆，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潦草的字迹：

“热的，趁早喝。不加糖，我猜你不喜欢太甜的。”

吴梦媛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拧开杯盖，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豆浆暖融融地滑进胃里，她低头看着空杯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很轻，很小，像冰面下第一道裂缝。

林屿从后门溜进来时，看到她手里捏着空杯子，正在擦桌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坐回她旁边。

“怎么样？”

“……还行。”

“明天继续？”

吴梦媛没回答。但第二天早上，她的桌上又放了一杯豆浆。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直到第五天，吴梦媛走进教室时，桌上没有豆浆。她愣了一下，站在桌前，手指轻轻碰了碰空荡荡的桌面。

林屿直到预备铃响才冲进教室，头发湿漉漉的，校服领子歪到一边。“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擦汗一边坐下，“今早起晚了，没来得及买。”

吴梦媛没有说话。她翻开课本，但林屿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停在那一页，没有翻动。

下课的时候，他凑过来：“你生气了？”

“没有。”

“你明明生气了。”

“说了没有。”

林屿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什么，塞进她手里。

吴梦媛低头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和第一天一样。

“先垫垫，”林屿笑，“明天肯定给你带。”

吴梦媛捏着那颗糖，指尖微微收紧。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连忙低下头。

“……不用天天带。”

“我就想带。”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吴梦媛终于抬起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林屿脸上，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湖面掠过一只鸟的翅膀。

但林屿看见了。

他猛地瞪大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你……”他的声音有点抖，“你笑了。”

吴梦媛立刻把脸扭开，耳尖迅速变红。“我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吴梦媛，”林屿忽然认真起来，他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声音放得很轻，“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吴梦媛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颗糖，指节都泛了白。

过了很久，久到林屿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小声说了一句：

“……真的吗。”

“真的。”

她慢慢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像深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细细的波纹。

然后她笑了。

真正的，完整的，从眼角到眉梢都在发光的笑。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阳光正好。林屿坐在她身边，也笑了。

“吴梦媛，”他说，“以后我天天给你带豆浆。”

“好。”

“天天给你带糖。”

“好。”

“你得天天笑给我看。”

吴梦媛瞪了他一眼，但笑意还没从脸上退干净。

“……得寸进尺。”

林屿笑得更大声了。教室里的同学纷纷转头看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靠窗那个从来不笑的吴梦媛，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后来，吴梦媛桌角的便利贴越贴越多。有时候是“今天多加了一个蛋”，有时候是“放学等我一起走”，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天气很好”。

她一张都没有扔，全都夹在笔记本里。

再后来，有人问林屿，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坐她旁边。

林屿想了想，说：“因为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我觉得她应该是会笑的人。”

“可她那时候都不理你啊。”

“没关系啊，”林屿耸耸肩，“我等得起。”

而吴梦媛坐在旁边，低着头假装看书，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窗外的天很蓝，风很轻，九月快过去了，但桂花还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