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又一次在月考表彰大会上晕倒了。
全校都传她是靠吃药才考到年级第一的病秧子。
直到那天我翻墙逃课,撞见校霸周野把她的药片全部倒进垃圾桶:
“吴梦媛,你他妈到底还要装病装到什么时候?”
我愣在墙头,听见她轻声笑:
“装到,你承认喜欢我为止啊。”
蝉鸣声快把人的耳膜刺穿了。
六月底的阶梯礼堂闷得像口蒸锅,头顶吊扇吱呀呀转着,搅动的全是黏糊糊的热风。年级主任在台上念表彰名单,每一个名字都拖长了尾音,底下趴倒一片。我的头也昏沉沉的,手撑着下巴,视线被汗水糊得有点花,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
“下面,有请本次月考年级第一,高二(七)班,吴梦媛同学上台发言——”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我抬起头。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得过分的手腕。从过道往台上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可我就这么盯着看,总觉得她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吴梦媛。
整个荣城一中没人不认识她。从高一开始,大小考试就没从年级第一的位子上掉下来过,数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永远写得满满当当,英语作文次次被印成范文贴在公告栏。老师们提起她就眉开眼笑,“梦媛啊”叫得比亲闺女还亲。
可同时,关于她的传闻也从来没断过。
体测永远请假,体育课从不参加。课间操做到一半会被班主任叫走,偶尔路过办公室,能看见她坐在角落里喝一杯颜色奇怪的中药。上个月期中考,考到最后一门英语,她突然脸色煞白地捂着胃从考场里冲出来,差点栽在走廊上。后来校医室的王阿姨嘴不严,透出去一句——“那姑娘胃里没东西,全吐出来都是苦水,药瓶子揣了一兜子呢。”
于是全校都在传。
“吴梦媛啊,吃药考的第一呗。”
“身体那个样子,肯定活不长吧?”
“真可怜,学那么好有什么用……”
我从来不参与这些讨论,但话还是往耳朵里灌。
此刻她站在话筒前,礼堂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衬得皮肤几乎透明。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但她开口的声音很稳,清凌凌的,像冬天早晨推开窗灌进来的第一口凉气。
“感谢学校和老师的培养,我会继续努力。”
中规中矩,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说完她把话筒轻轻放回架子上,朝台下鞠了个躬。直起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攥住了讲台的边沿,指节泛白,就一瞬,又松开了。
掌声比刚才更响了一点,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心,有多少人是看热闹。
我低下头,继续转我的笔。
礼堂里的闷热让人烦躁,表彰大会冗长得像一场酷刑。我在心里数着还有几个领导要讲话,大概又熬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听见年级主任宣布散场。人群呼啦啦往外涌,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刺耳得很。我也站起来,混在人流里往外走,经过第一排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吴梦媛还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低着头,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撑在膝盖,肩膀微微有些发抖。周围有人经过,有人回头看她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了。就像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多停留一秒都会沾上晦气。
我脚步顿了一下。
也就一顿。
身后的同学撞上我的后背:“干嘛呢,走啊!”
“哦,来了。”
我收回视线,跟着人流挤出了礼堂大门。
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操场,柏油地面泛着一层油光。我实在不想回教室,那间朝西的屋子这会儿就是个大烤箱。跟同桌说了声肚子疼,拐了个弯,绕过实验楼,直奔学校最东边的那段围墙。
那是我的老地方。
围墙外面是一排老槐树,枝桠探进来,正好搭在墙头上。我熟门熟路地踩上墙根底下的水泥台子,手一撑,膝盖一顶,整个人就翻上了墙头。槐树叶子蹭过脸颊,痒酥酥的。我骑在墙头上刚要往下跳——
“吴梦媛,你他妈到底还要装病装到什么时候?”
一个压得极低、却裹着明显怒意的声音,从墙根底下传上来。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下意识低头,看见墙内侧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野。
荣城一中谁不认识他,校服永远不好好穿,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染过又褪成暗黄色的头发,眉骨上一道淡淡的旧疤,听说是初中跟人打架留下的。成绩吊车尾,但篮球打得好,长得也扎眼,学校里暗恋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
此刻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能看见校服底下肩胛骨的轮廓。
他对面站着的,是吴梦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礼堂出来了,也没回教室,就这么绕到了实验楼后面这条几乎没人走的小巷子里。这会儿她背靠着墙,脸色比刚才在台上更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嘴角微微翘着,竟然在笑。
周野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瓶盖拧开了,里面淡黄色和白色的小药片撒了一地,有些滚到了排水沟的缝隙里。
那是周野倒的。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倾倒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疯了。”吴梦媛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喘,“那是我下周的量。”
“量个屁!”周野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把她怼在墙上,“你天天吃这玩意儿,越吃脸色越白,越吃越瘦,上次在操场上直接晕过去,校医说你胃出血——吴梦媛,你是不是真不要命了?”
他声音在抖。
那个平时在球场上横冲直撞、跟外校打架把人鼻梁打断都没眨过眼的周野,声音在抖。
“我吃我的药,跟你有关系吗?”吴梦媛仰着脸看他,语气慢悠悠的,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周野,你是我的谁啊?”
这句话像根针,一下子把周野扎得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蝉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我骑在墙头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槐树的枝叶把我整个人遮住,他们应该没发现我。
“你……”周野终于找回声音,哑得厉害,“你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
“你明知道我喜欢你。”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药瓶里撒出来的白色药片,咕噜噜滚到吴梦媛的脚尖前面。她低下头,看着那些药,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短促,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周野。脸上的笑意没散,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很软,软到几乎要化开。
“那你承认啊。”她说,“承认你喜欢我,承认你从高一开始就跟着我,承认你把我课桌里的情书全都偷偷扔了,承认你堵在厕所门口警告那些说我闲话的男生——周野,你做了这么多,怎么就是不肯说一句呢?”
周野的耳朵红了。
红得发烫,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他偏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你身体这样,我说了又能怎样。”
“你不说,我怎么能好?”
吴梦媛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几乎要被蝉鸣淹没。她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周野攥紧的拳头。
“周野,”她喊他的名字,一字一字,“我的药是治胃病的,不是治绝症的。我吃它是因为胃不好,不是因为我快死了。全校都在传我活不长,你他妈也信?”
周野猛地转过头来。
“我不信!”他吼出来,又像是怕吓到她,声音立刻压低了,“我不信……可我害怕。上次你倒在走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我抱你去校医室,你身上一点重量都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吴梦媛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她把手收回去,弯腰,开始一颗一颗地捡地上的药片。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蹲下去,跟她一起捡。
“别捡了。”他闷声说,“脏了,我去给你买新的。”
“这药不好买,要处方。”吴梦媛头也不抬,“捡回去还能吃,擦擦就行。”
“吴梦媛……”
“周野。”
她停下动作,抬起头,两个人蹲在窄巷的阴影里,中间隔着一地散落的药片。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病秧子”。
“你就说一句。”她盯着他,“说一句‘我喜欢你’,我就把药捡完,然后回教室上课。你要是不说——我就坐在这儿,坐到天黑,坐到你把话咽回去再吐出来。”
周野瞪着她。
我也瞪着她。
骑在墙头上,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发烫,但我完全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那几句对话在来回撞。
周野喜欢吴梦媛。
吴梦媛喜欢周野。
全校传的那个病秧子学神,和全校传的那个不学无术的校霸——
他们俩在谈恋爱?
“你……”周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无赖了?”
“跟你学的。”吴梦媛答得飞快。
周野没辙了。
他蹲在那儿,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眼睛。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巷子里的时间停滞了,他才开口。
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喜欢你。”
吴梦媛没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一。”周野认命了似的,一股脑往外倒,“开学典礼,你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站在台上,穿一条白裙子。那天太阳很大,你眯着眼睛看稿子……我就想,这姑娘真好看。”
他说完,耳朵红得快滴血了。
吴梦媛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脸颊上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伸手,把最后一颗药片从地上捡起来,放进手心。
“早说不就完了。”她说,“起来吧,蹲久了腿会麻。”
周野站起来,伸手去拉她。吴梦媛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把那一把脏兮兮的药片装回瓶子里,拧紧瓶盖,揣进校服口袋。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棵探进墙来的老槐树——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的视线好像……往我这儿扫了一下。
就一下,快得像错觉。然后她收回目光,拍了拍周野的肩膀:“走吧,快上课了。”
“药……”
“回头再开一瓶。”
“我给你去开。”
“你有处方吗?”
“……没有。”
“那你说个屁。”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外走,影子被正午的太阳拉得很短,叠在一起。周野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把吴梦媛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的肩膀靠在自己胳膊上。
“你走稳点。”
“我走得很稳。”
“你晃了。”
“那是你晃。”
“吴梦媛。”
“嗯?”
“以后别装晕了。我心脏受不了。”
“我没装。”
“那表彰大会上……”
“我真难受。”
周野不说话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了,拐过实验楼的墙角,彻底消失了。
我还骑在墙头上。
太阳晒得我脑门发烫,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要命似的。我慢慢从墙上滑下来,落在巷子里的水泥地上,脚踩到了几颗漏网之鱼的小药片,嘎嘣一声碎在鞋底。
我低头看了看。
又抬头看了看他们消失的方向。
然后我蹲下去,把鞋底沾的药片粉末拍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翻墙逃课的计划彻底泡汤了,但我突然觉得也没什么。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地光斑。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野红透的耳朵,一会儿是吴梦媛嘴角那个梨涡,一会儿是她弯腰捡药片时干干净净的侧脸。
风吹过来,巷子里还留着一点药味,苦的,又好像有点甜。
我想,明天去学校,大概又能看见吴梦媛坐在教室里写卷子了。她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偶尔会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白色药瓶,倒两粒药在手心,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咽下去。
动作很轻,很自然。
就像在吃一颗糖。
以后我大概不会再跟着别人喊她“病秧子”了。
倒也不是因为别的。
就是觉得,有些人看起来快要碎了,其实骨头硬得很。
硬到能把一个校霸堵在巷子里,逼他说出那句憋了两年的话。
硬到明明胃疼得直不起腰,还是要在台上把发言稿念完,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硬到从地上捡起来的药,擦擦灰,还能接着吃。
我笑了笑,加快脚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上课铃刚好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