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天,语文开考铃响之前,我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监考老师发下试卷,我翻到作文题。
题目只有一句话。
「以'感谢那个帮助过你的人'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我愣住了。笔悬在作文纸上空,墨水在笔尖凝成一小滴,迟迟没落下去。
感谢那个帮助过我的人。帮助过我的人很多,但第一个跳进脑子里的,只有她。
吴梦媛。
高一第一周,她帮我挡掉第一封情书,说“字丑,配不上你”。从那以后,她挡了三年。
高二我物理考三十八分,她拿着我的卷子,一道一道题写解析,写了满满三页草稿纸。她写的解析比标准答案还细,每道题旁边都画了小图,标了箭头,写了“这里容易错,记住”。
高三我发烧请假,她把笔记拍成照片发给我,一张一张,字迹清秀,重点用红笔画了圈。照片底下跟着一句话:「别着急。病好了再看。」
她帮我带了两年半早餐。她帮我记了两年半生理期。她帮我挡了三年情书。她帮我写了三年日记。她帮我留了六根红绳,怕我断了没得换。
她转学那天,等了二十分钟,等到早读铃响才走。
她走之前把那支蓝色圆珠笔留在我桌上。笔杆上有一圈牙印,她咬笔的习惯三年没改。
我把那支笔带来了考场。现在就握在手里。
作文纸上墨水干透了。我深吸一口气,落笔。
「我想写一个人。她是我高中三年的同桌,也是我这辈子感谢过最多的人。」
我写了她帮我挡情书。写了她帮我补课。写了她在我生病的时候把笔记拍成照片发给我,每张照片末尾都跟一句“别急”。
写了我靠她肩膀睡了四十分钟,她一动不动。写了她在红绳断了之后买了六根备用的塞在我抽屉里,每根都贴了标签,从第1条到第6条。
写了毕业典礼她抢校长话筒,站在台上喊我名字。写了那天她手心汗湿的,扣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写了她提分手那天,雨天,奶茶店。她把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说“想我的时候就吃一颗”。写了那颗糖在我抽屉里放了五个月,包装纸皱成一团,化了,黏在糖纸上。
写了我最后还是吃了。甜的。咽下去的时候胸口那块堵了五个月的东西跟着一起下去了。
写她第二天来学校见我,带了一整袋大白兔奶糖,黄色包装纸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塞进我抽屉,把抽屉填得满满的。
“够你吃一阵子了。”她说。
“吃完了呢?”
“我再买。”
“那我每天吃一颗。”
“那我每天给你买。”
“你说的。”
“我说的。”
窗外的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但我抽屉里全是糖。甜的。
作文写到结尾,我停笔。
「感谢她帮我挡掉所有情书,感谢她给我写了三本日记,感谢她在红绳断了之后准备了六条备用的,感谢她在抽屉里塞满大白兔奶糖。
感谢她让我知道,被人惦记着是什么感觉。
最后一个要感谢的是,她让我考来了这里。让我有机会在考场上写她,然后告诉她,我写完了。
谢谢。吴梦媛。」
作文纸写满了。我放下笔。铃声刚好响了。
高考结束那天,校门口挤满了人。我背着书包走出来,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的消息。
「吴梦媛:考完了?」
「周棠:考完了。」
「吴梦媛:作文写了什么?」
「周棠:写了你。」
那边顿了两秒:「什么?」
「周棠:我把你写进了高考作文。题目是感谢帮助过我的人,我写了你。写了你帮我补课,写你帮我带早餐,写你给我红绳和糖。写了整整800字。」
那边沉默了很久。长到我以为她没收到。
然后电话响了。我接起来。
“周棠。”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哑,“你写了我?”
“嗯。”
“你把我写进高考作文里了?”
“嗯。”
“你——你高考作文800字全写我了?”
“嗯。”
她沉默了。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然后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你作文能拿多少分?”
“不知道。但我写得挺认真的。”
“那你考完了打算干嘛?”
我站在校门口梧桐树下,树上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脚边,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打算去找你。”我说,“去北京,找你吃小笼包。”
“北京小笼包不好吃——”
“那你带我去找好吃的。”
“好。”
我笑了一声。风从树那边吹过来,卷起我的校服衣摆。
“吴梦媛。”
“嗯。”
“糖吃完了。”
“我买了新的。”
“多少?”
“一抽屉。”
“那我要吃到明年了。”
“明年再买。”
我握着手机,站在六月的阳光底下。高考结束了,高中也结束了。但她还在电话那头,声音和三年前一样,最后一个字微微上扬。
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吴梦媛。”
“嗯。”
“我现在买票去北京。”
“现在?你刚考完——”
“嗯。现在就去。”
“你——那你到北京我去接你。”
“好。”
“周棠。”
“嗯。”
“作文写了800字,都是写我吗?”
“800字全是写你。一个字都没提别人。”
她笑了一声,带着鼻音,虎牙好像就在电话那头亮了一下。
“那等你来了,我要看一遍。”
“好。”
“然后我要把那篇作文裱起来挂墙上。”
“你别。”
“我就挂。”
“吴梦媛——”
“周棠。”
“嗯。”
“快来北京。”她说,“小笼包等你。糖等你。新日记本等你。”
“新日记本第一页写什么?”
“写你考完那天,给我打了电话。你说你作文写了800字全是关于我。”
“那第二页呢?”
“第二页写你到了北京。我接你,你见到我的时候,笑了。”
“第三页呢?”
“第三页还没想好。”她的声音隔着电话线,暖融融的,“等你来了,我们一起写。”
我笑了。阳光把梧桐叶照得透明,校门口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吴梦媛。”
“嗯。”
“我买票了。”
“什么时候到?”
“明天早上。”
“那我去接你。”
“好。”
“周棠。”
“嗯。”
“谢谢你写我。”
“不客气,”我说,“你值得800字。不只是800字。以后我会写更多的。”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暖,像那颗在抽屉里放了五个月的大白兔奶糖。化了,黏在糖纸上,但剥下来放进嘴里,还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