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体育馆坐满了人。红色横幅上写着“2025届毕业典礼暨成人仪式”,校长在台上念稿子,台下的同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偷偷拍照。
我和吴梦媛坐在第四排。她回来后坐了三个小时飞机赶来的,就为了参加这个典礼。她说,高中三年缺了最后一个学期,毕业典礼不能再缺。
她坐在我旁边,校服外套里套着白T恤,手腕上的红绳换到了第5条。
“校长还要讲多久?”她小声问我。
“不知道,稿子看着挺厚的。”
“他去年也念了这篇,我听过。”
“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她把手机屏幕偷偷亮给我看,“我录音了。跟去年一模一样,就改了个年份。”
我差点笑出声,被前排班主任回头瞪了一眼。
校长终于念完了,掌声稀稀拉拉。接下来是学生代表发言,然后是颁发毕业证书。流程写着还有一个多小时。
吴梦媛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台上。
“周棠。”
“嗯?”
“我想上去说句话。”
“说什么?”
她没回答。她站起来,弯腰顺着座位侧面的通道往前走。我以为她去上厕所,没多想。
然后她走上了舞台。
我整个人坐直了。
她走到校长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校长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话筒递给了她。
体育馆里嗡嗡的说话声慢慢安静下来。
吴梦媛站在舞台中央,话筒举到嘴边,校服拉链拉到胸口,白T恤的领子露出一截锁骨。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台下。
然后她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吴梦媛。四班的。转学走了半年,今天回来参加毕业典礼。”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喊“吴梦媛回来了”。
她笑了一下,虎牙一闪。
“我上台来,是想说一件事。”
她顿了顿。体育馆里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在看她。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喉咙。
“三年前高一开学第一天,我认识了坐在我旁边的同桌。她帮我捡了一支笔,我心想,这个人笑起来好好看。”
台下开始有人起哄。我旁边的林晓晓猛地转头看我,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后来我给她带了快三年早餐,偷拍了她几百张照片,写了三本日记,攒了一鞋盒别人写给她的情书。”吴梦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清晰而稳,但仔细听能发现最后几个字有一点点抖。
“但她一直不知道。”
体育馆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像炸了锅一样,欢呼声、口哨声、拍桌子声混在一起。
我坐在第四排,整个人僵住了。耳朵烫得能煮鸡蛋。
吴梦媛看向台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的位置。她笑了,眼睛弯着,虎牙亮着,阳光从体育馆顶窗照下来落在她身上。
“周棠,”她举着话筒说,“毕业了。你能不能站起来,让我看一眼。”
我站起来了。身边的同学自动往两边让开,留出一条通道。我看着她站在舞台上,头发被空调风吹起来一点点,白T恤的领口边缘若隐若现那颗小痣。
“吴梦媛你干嘛——”我的声音被周围人的欢呼盖过去了。
她没理我。她转头看向校长:“老师,我能占用一分钟吗?”
校长笑得满脸褶子:“没问题没问题,今天毕业,你尽管说。”
她又看向台下,话筒重新举到嘴边。
“周棠,你听好了。”
“高一的时候我没敢说,高二说了你跑了,高三你回来了我又走了。”她顿了一下,“高中三年,我欠你一句正大光明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从你帮我捡笔那天开始。到现在,到以后,到很久很久以后。”
体育馆彻底疯了。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尖叫,有人拿出手机在拍。林晓晓在旁边的座位上站起来,一边哭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那里,隔着整个体育馆的距离看着她。她站在台上,话筒举着,手腕上的红绳在灯光下细细地闪。
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我穿过人群,走上舞台。
吴梦媛看着我走过来,话筒从嘴边拿下来,眼眶红了。我站在她面前,从她手里拿过话筒,转向台下。
“大家好,我是周棠。三班的。吴梦媛的同桌。”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又是更猛烈的欢呼。
我转回去看她。她眼睛红红的,嘴角翘着,又哭又笑,和每一次一样。
“吴梦媛。”
“嗯。”
“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那你什么反应?”
“反应就是,”我把话筒关掉,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抢校长话筒,太帅了。”
她“噗”地笑出来,眼泪跟着掉下来。然后她伸手,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抱住了我。
我手里的话筒掉在地上,发出“嗡”的一声回响。但没人管。体育馆里全是口哨和起哄。
校长在旁边笑呵呵地捡起话筒:“好好好,毕业典礼就是要有点青春的样子嘛。”
吴梦媛在我怀里闷声笑,肩膀抖得一塌糊涂。
“周棠。”
“嗯。”
“以后不用写日记了对不对?”
“对。”
“那我能正大光明跟你拍合照了吗?”
“能。”
“能正大光明牵你手了吗?”
“能。”
“能正大光明——”
“吴梦媛你再问我就亲你了。”
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亲啊。”
台下爆发出更猛烈的起哄声。有人说“亲一个”。
我看着她。她仰着头,眼泪还挂着,虎牙露着,眼睛弯着,整个人在舞台灯光下亮得不像话。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很快,一触即离。
但够用了。
毕业典礼后来延后了二十分钟。因为校长说,这是三年来最像青春的一幕,值得多留一会儿。
我和吴梦媛坐在第四排,手在座位底下握着。她拇指在我手背上蹭来蹭去,跟拍毕业照那天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没松开。
散场之后,有人在传那段视频。抢话筒、表白、拥抱、最后那个很快的吻。整个学校的群都在刷。
吴梦媛看着手机,脸埋在胳膊里不肯抬头。
“社死了。”她闷声说。
“你抢话筒的时候怎么没想社死?”
“我想了,但我更想你听到。”
我把她手机抽走,锁屏亮起来。壁纸是我们毕业照那天拍的合照,她站在我旁边,手在背后偷偷牵着我。
“吴梦媛。”
“嗯。”
“毕业快乐。”
她抬头看我,笑着,眼眶还红红的。
“快乐。”
“第一本日记结尾你说,如果我们在一起了,就写新日记。第一页写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嗯。”
“那现在写。”
她从口袋里掏出新买的日记本——白色封面的——翻开第一页,低头写。
「2025年6月10日。毕业典礼。我抢了校长话筒,向她表白了。她亲了我。全校都看见了。
第1天。」
她把日记本转过来给我看。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面补了一行:
「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是第一天。」
我把她手上那根红绳解开,换上塑料袋里最后一条——第6条。然后我把空塑料袋和旧红绳收进口袋。
“旧的不扔?”
“不扔。”我说,“都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以后跟日记放一块。一本日记,一根红绳,一年。”
她看着我,又笑又哭的,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我伸手把她拽过来,下巴抵在她发顶上。
体育馆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外面天黑了,毕业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唱起歌,有人哭得稀里哗啦。
吴梦媛在我怀里吸了吸鼻子。
“周棠。”
“嗯。”
“第1天。”
“嗯。第1天。”
我们走出了体育馆。外面星光漫天。她攥着我的手,那根新红绳在夜色里轻轻晃着,像一个小小的标记。
标记着——第一天,和以后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