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棠,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对吧?”
吴梦媛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我给她买的草莓蛋糕。塑料叉子戳起最后一颗草莓,她递到我嘴边。
“啊——”
我张嘴咬住草莓。甜味在舌头上炸开,我嚼了两下咽下去,说:“对,最好的朋友。”
吴梦媛满意地笑了,继续低头刮蛋糕盒上的奶油。她今天扎了个丸子头,后颈白白净净露在外面,有一颗小痣藏在发际线边缘。
我移开目光。
“那你明天还给我带蛋糕吗?”
“带。”
“你最好了周棠!”
她伸手抱住我胳膊,脸贴在我校服袖子上蹭了蹭。我整条手臂僵住,像被人按了定格键。她抱了三秒就松开了,低头继续吃蛋糕,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低头看着袖子上那一点奶油印,用拇指抹掉了。
没关系。我想。做朋友也挺好的。做朋友可以每天给她带早餐,可以陪她去图书馆,可以听她讲今天又遇到什么好笑的事。做朋友不会失去她。
所以当林晓晓第三次问我“你到底什么时候表白”的时候,我把她的奶茶换成了无糖的。
“你报复我!”林晓晓喝了一口就惨叫。
“再乱说话下次换苦瓜汁。”
“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别说了。”我低头翻书,“她说得很清楚,最好的朋友。那就是最好的朋友。你别让她为难。”
林晓晓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但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那天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聊天。吴梦媛抱着膝盖坐在我旁边,晒着太阳昏昏欲睡。她打了个哈欠,脑袋往我这边歪。
我习惯性地往她那边靠了靠,让她枕在我肩膀上。
她头发蹭着我脖子,痒痒的。呼吸均匀,喷在我锁骨旁边那块皮肤上,温热的一小片。
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小片阴影。阳光斜照过来,把她耳廓照得近乎透明。
“吴梦媛。”
“嗯……”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你睡吧。”
“你不走?”
“不走。”
她“嗯”了一声,脑袋更重地压下来,整个人几乎半躺在我身上。
我坐在那里不敢动,维持同一个姿势四十分钟。腿麻了,肩膀酸了,但她的呼吸越来越平稳。睡着的时候她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时候她才醒。迷迷糊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低头看见我肩膀上那块被她口水洇湿的校服。
“啊!”她脸腾地红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挺香的。”
“我流口水了——”
“嗯。”我看着那块水渍,“下次垫张纸。”
她红着脸拿袖子帮我擦,越擦越湿,最后放弃,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你穿我的。”
“不用——”
“穿着!”她把外套按在我肩上,手指隔着布料按到我肩膀的时候顿了一下。
她盯着那块水渍,忽然说:“你一直没动?”
“动了,换过三次腿。”
“四十分钟,你一动不动让我枕着?”
“嗯。”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抬手拨开,就那么看着我。
“周棠。”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张了张嘴。操场上同学们在集合,体育老师的哨声又响了一次。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因为,”我说,“最好的朋友啊。”
她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落回去了。
“哦。”她说,“最好的朋友。”
那天晚上她没让我陪她走到校门口。她说约了林晓晓去买东西,让我先走。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背影走远,丸子头一晃一晃的,后颈那颗小痣在衣领边缘忽隐忽现。
我想叫住她。但我没有。
第二天她没来上早读。座位空着,桌面上还有昨天我给她买的奶茶,喝了一半,吸管上留着她浅浅的唇印。
我盯着那个唇印发了四十分钟呆。然后她来了,踩着第二节课铃声。
“你去哪了?”我问。
“医院。”
我手里的笔掉了:“你怎么了?”
“没事。”她把书包放下,没看我,“就检查了一下。”
“什么检查?”
“没什么。”
她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慢,左手活动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那根红绳还在她手腕上,松松垮垮的,好像比昨天更松了一点。
“吴梦媛。”我按住她左手手腕,“你到底怎么了?”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眶红着,但没哭。
“周棠。”
“你说。”
“医生说,”她吸了口气,“我手腕软组织损伤,要静养至少两周。”
“怎么伤的?”
“体育课摔的,昨天。”
“昨天你怎么不说——”
“因为你在发呆。”她看着我,“你盯着我喝过的那根吸管发了四十分钟呆。”
我哑了。
她把手从我的掌心抽出来,动作很慢。然后她翻开课本,低头看字。
“周棠。”
“嗯。”
“你说得对,”她声音很轻,“最好的朋友。好朋友不该让你四十分钟一动不动,不该让你每天跑三条街买早餐,不该让你陪我到保安赶人。好朋友不该这样。”
“吴梦媛——”
“所以我这两天想好了。”她终于转头看我,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但她没擦,“我决定搬走,换座位。”
“换到哪?”
“后面那排。我跟林晓晓说好了,她跟你坐。”
“为什么?”
“因为,”她抹了把脸,声音稳下来,“我做不到只跟你做朋友。”
阳光在这一刻漫过窗台,照在她脸上。泪痕亮晶晶的,像透明的小河。
我看着她,心脏揪成一团。然后我伸手,把她左手手腕重新握住。她挣扎了一下,我没松。
“你别动。”我说,“你手伤了。”
“周棠——”
“吴梦媛。”
我低头,嘴唇贴在她手腕那根红绳上。红绳是我送的,两块钱。她戴了一年零三个月。
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抬起头:“谁说要跟你只做朋友了?”
“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
“那天吃蛋糕——”
“我说的是‘最好的朋友’。你语文怎么学的,最好的朋友之后就不能有别的了?”
她愣住了。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开始往上翘。又哭又笑的,难看死了。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松开她手腕,起身,把椅子搬到她旁边坐下,然后伸手把她脑袋按到我肩膀上。
“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喜欢的人。”
她没说话。但她的额头抵着我脖颈,有湿润的触感慢慢洇开。我感觉到她右手伸过来,攥住了我校服衣角,攥得紧紧的。
“那你还给我带早餐吗?”她闷声问。
“带。”
“每天?”
“每天。”
“跑三条街?”
“跑。”
“那,”她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却亮着,“那你明天能不能买两个草莓蛋糕?”
我笑了。
“买三个。吃一个看一个丢一个。”
“浪费——”
“那都给你吃。”
她终于笑了,眼泪蹭在我肩膀上,留下一小片潮湿的印迹。和昨天体育课那个位置差不多。
我低头看着那片水渍,心想,完了,这件校服洗不干净了。
但无所谓。
她还在我肩膀上,这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