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的课桌里永远放着半块馒头。
班上都传她家里穷,午饭都吃不起。
直到那天午休我偷偷跟着她上了天台,
看见她把馒头掰碎了放在手心里,
对着空气说:“今天带了红枣的,你尝尝。”
我是因为一道数学题注意到吴梦媛的。
那天发下来的周测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三种方法都没解出来,气得把笔一摔。前排的数学课代表扭过来看了眼我的卷子,嗤一声笑:“辅助线画错了,笨。”
然后我听见后排传来很轻的一声:“其实……可以不用辅助线。”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扭头,看见吴梦媛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红笔,卷面上干干净净。她桌上摆着半块用保鲜袋裹着的馒头,旁边一个透明水杯,杯壁结了层水珠。
“你说什么?”我问。
她飞快地低下头,刘海遮住眼睛:“没、没什么。”
但我把卷子推过去了。她犹豫了几秒,拿起来,指尖点着题目下方空白处,小声说:“这里,设两个未知数,联立解,不用画线……”
我凑过去看。她写的步骤很简练,字小小的,挤在卷子边角。最后答案是对的。
“你数学这么好?”我有点惊讶。她平时上课从不举手,作业也交得潦草,我以为她成绩一般。
她没回答,把卷子还给我,又把那半块馒头塞回桌肚里。我注意到她手指上沾了点面粉,白的,在黝黑的指节上特别显眼。
中午放学铃响,大家呼啦啦冲去食堂。我磨蹭着收拾书包,余光瞥见吴梦媛从桌肚里掏出那半块馒头,又拿了什么——一个小铁盒,掌心大小,旧的,漆都掉了。
她快步走出教室,往后楼梯方向去了。
我跟上去。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好奇。她每天中午都不在教室,总有人说她“一个人躲着吃饭”,我也见过她课桌里那半块馒头,都以为是午饭。
她上了天台。
天台的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看见她走到角落蹲下来,打开那个小铁盒。里面有水,浅浅一层,她放在地上,然后掰馒头,一点一点搓碎,撒在铁盒旁边。
“今天食堂有红枣馒头,”她对着面前的地面说,“我偷偷多拿了一个。”
沉默。日光晒得水泥地发烫。她蹲在那儿,背对着我,校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迹。
“你昨天吃得好少,”她又说,“是不是太干了?我今天泡了点水,在铁盒里,你渴了就喝。”
我正想她到底跟谁说话,就看见地上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只蝉。
从墙角那丛枯草底下慢慢爬出来,翅膀耷拉着,边缘卷曲,像被火燎过的树叶。它爬得很慢,爬到馒头屑旁边,低下头开始吃。
吴梦媛不动,就那么蹲着,手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
“慢点,”她说,“不着急。”
蝉吃得慢,她就等。铁盒里的水被风吹皱,一小圈一小圈的光影晃在水泥地上。她的马尾垂下来,发梢扫过地面。
我看得入了神,忘了藏。脚下一动,碎石子硌着鞋底发出声响。
吴梦媛回头。
四目相对。
那只蝉受了惊,猛地缩回翅膀,往前一蹿,又钻进墙角的枯草里不见了。吴梦媛站起来,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你怎么……”
“对不起!”我赶紧从门后出来,“我不是故意吓它的。”
她看着我,嘴唇发抖。我以为她要生气,要骂我,但她没。她只是垂下眼睛,把那半块馒头重新包好,塞进口袋,然后端起地上的铁盒,转身就要走。
“别走。”我拦住她,“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
她停住,偏过头不看我。
“蝉。”我说,“你在喂蝉,对吧?”
她攥着铁盒的手指紧了紧。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它翅膀伤了,”她说,“飞不了。”
“多久了?”
“半个月。”她终于抬起眼看我,“下雨那天,操场积水,它漂在水面上。我路过,捞起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捞一只蝉是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我看见她后颈上晒出一圈红印,还有膝盖上蹭的灰,她在这儿蹲了多久?
“你每天中午都来?”
“嗯。”
“就为了喂一只蝉?”
她抿了抿嘴,像是觉得我问得多余。可她还是回答了:“它在这儿,没人管的话,会饿死的。”
我蹲下去,把她刚才放铁盒的位置那个小凹陷看了看。水泥地被她蹲出了一个浅浅的坑,边缘磨得光滑。
“明天,”我说,“我也来。”
她愣了:“你来干什么?”
“帮你喂。”
她看了我半天,耳朵上那枚银色的东西在日光里闪了一下。我这才发现她戴着耳钉,小小的银杏叶形状,衬着她偏黑的肤色。
“你叫什么?”她问。
“林西。”
“哦。”她想了想,“你英语课睡觉。”
我耳朵一热:“你记性这么好?”
她把铁盒夹在胳膊底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别穿白鞋子,”她没回头,“天台灰大。”
第二天我带了半个西瓜。
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又带了一把勺子,从教室一路捧上天台。吴梦媛已经蹲在那儿了,旁边放着那个小铁盒,里面换了干净的水。
“西瓜?”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眼睛亮了一下。
“你不是说它喜欢甜的?西瓜肯定比馒头甜。”
我蹲下来,舀了一勺西瓜瓤,捣碎了放在一片干净的叶子上,搁在墙角。那只蝉没出来,枯草底下窸窸窣窣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它怕生。”吴梦媛说,“你离远点。”
我退到三步开外,蹲在水箱旁边。吴梦媛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小声说:“出来吧,没事,是我。”
过了好一会儿,那只蝉慢慢探出头,触角晃了晃,然后爬出来,爬上她的手指。她轻轻把它引到西瓜旁边,蝉低下头,触角碰了碰红色的果肉。
“吃了。”吴梦媛回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有一边翘起来,有点歪,但眼睛亮亮的,像含着光。
“它还挺挑,”我说,“馒头不爱吃,西瓜倒吃得欢。”
“它昨天吃了很多馒头,”吴梦媛护短,“你别乱说。”
蝉趴在西瓜瓤边上,吃得慢条斯理。吴梦媛在旁边守着,手里捏着那片叶子,时不时拨一下西瓜汁的方向,让蝉吃得更顺。我蹲在水箱边上看,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一个女生,一只蝉,半个西瓜,和一个晒得发烫的天台。
“你每天都来这儿,不无聊吗?”我问。
她摇摇头,想了想,又说:“比在教室里好。”
“教室里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耳朵上那枚银杏耳钉摸了摸。
“有人说我奇怪。”
“谁说的?”
“很多人。”她声音很轻,“不说话也奇怪,说话也奇怪。吃馒头也奇怪。一个人待着也奇怪。”
我没接话。风从楼顶吹过去,卷起几片枯叶子,打着旋落在她脚边。那只蝉吃饱了,趴在她手心里不动,翅膀微微张开,像在晒太阳。
“那以后我陪你。”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底有一点意外。
“你也要被说奇怪的。”
“无所谓,”我把勺子上的西瓜汁舔了舔,“我又不在乎。”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耳朵上那枚银杏叶耳钉一晃。
“这耳钉,”我指了一下,“挺好看的。”
她摸了一下耳垂:“我妈给我打的。”
“另一个呢?”
“丢了。”她顿了顿,“高三那年,我妈走了。耳钉丢了一只,就剩这个。”
风忽然大起来,把她刘海吹乱了。她抬手挡了一下,那只蝉在她掌心里动了动翅膀,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
“它在你手上待着,”我转移话题,“不飞走?”
“它飞不走,”她说,“翅膀裂了。”
“那万一有一天它能飞了呢?”
吴梦媛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蝉。那只蝉的翅膀在日光下微微透明,裂痕像一道细线,从翅根延伸到边缘。
“那就让它飞走。”
“你不会舍不得?”
她想了想,把蝉轻轻放回墙角枯草旁边。
“它本来就不该在这儿。”
后来每天中午我都上天台。
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面包,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蹲在那儿看吴梦媛喂蝉。蝉一天比一天精神,翅膀上那道裂痕慢慢愈合了,它开始爬到更高的地方,排水管上,围栏边,偶尔还振振翅膀,做出飞的姿势。
“快了。”吴梦媛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蹲在墙角,手心里搁着一小块苹果。蝉趴在她拇指上,触角轻轻碰她的指腹。
“等它飞走了,你还会来天台吗?”我问。
她没回答,低头看蝉。
“你还会来天台吗?”我又问了一遍。
她耳朵红了一点,像被太阳晒的。过了好久,她才说:“你要是来,我就来。”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吴梦媛破天荒主动跟我说话了。她从后排递过来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几个很小的字。
“明天带芒果,它好像没吃过。”
我回头看她,她正低头写作业,耳朵上那枚银杏叶耳钉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但她的嘴角弯着,藏都藏不住。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涌进来,吵吵嚷嚷的,可我觉得好听。
因为有一只蝉,正在天台上等它翅膀长好。
而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