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把表白信塞进我书包时,我正忙着给校花写第十封情书。
“学长,”她踮起脚看我草稿纸,“‘你像夏夜的萤火’太土了,改成‘你是我十七岁那年,停电晚自习唯一亮着的灯’会更好。”
我目瞪口呆时她已跑远,马尾辫扫过走廊夕阳。
后来全校都知道我在追校花,只有吴梦媛每天准点出现:“学长,今天要学怎么夸她眼睛好看吗?”
直到毕业典礼,她塞给我最后一张纸条:“教会你所有情话,可你从没对我说过一句。”
我攥着三年积攒的九十九张纸条追出去,在梧桐树下喊住她:
“吴梦媛,你是我青春里最漫长的那场停电——”
她回头时眼眶通红:“但我是那盏灯啊笨蛋。”
走廊尽头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吴梦媛第三次“偶遇”了我。
她抱着教案本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立刻扬起笑脸:“周学长!今天也去广播站吗?”
我嗯了一声,书包里那封未写完的情书硌得后背发烫。林晓晓作为校花,每周三下午都会去广播站读诗,这是我接近她的最好机会。
“学长,”吴梦媛小跑着跟上来,马尾辫在身后一跳一跳,“你上周塞进林学姐信箱的信,是不是又石沉大海了?”
我脚步一顿。这丫头怎么什么都知道?
“用词太陈旧了,”她自顾自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你像夏夜的萤火’——这种比喻我爷爷都不用。要我说,应该改成‘你是我十七岁那年,停电晚自习唯一亮着的灯’。”
我愣在原地。夕阳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把她毛茸茸的碎发染成金色。她垫着脚,笔尖在我草稿纸上沙沙划过,修改完就把本子塞回我手里,转身跑了。
“明天见!”她头也不回地挥手。
第二天她果然又来了,这次带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学长,我整理了二十种夸眼睛好看的说法,”她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小字让我眼花缭乱,“‘你的眼睛像盛满星星的井’——这句最好,既有深度又不俗气。”
我低头看她发顶的旋:“你为什么帮我?”
她笔尖顿了顿,继续写:“因为学长很笨啊,追人都不会。”
全校很快都知道高三的周鸣在追校花林晓晓。每天课间操,吴梦媛会准时出现在我班级门口,递上当天的新句子。
“学长,”她趴在窗台上,声音压低,“今天教你‘如何用天气表达思念’——”
同桌捅了捅我胳膊:“这小学妹对你有意思吧?”
我看了眼窗外,吴梦媛正踮着脚把纸条塞进窗缝,风吹起她的校服衣角。
“别瞎说。”我把纸条攥进手心,“她只是……爱帮忙。”
冬至那天,我终于约到了林晓晓。她站在奶茶店门口,围巾裹到下巴,漂亮得不像真人。
“周鸣,”她接过我递的热饮,“你那些信……是吴梦媛帮你写的吧?”
我手指一紧。
“文风太明显了,”林晓晓笑了笑,“那孩子从初中就爱写这些,校刊上全是她的文章。”
她喝了一口奶茶:“你不如去追她。”
那天之后我没再去广播站。但吴梦媛依然每天出现,准时得像闹钟。
“学长,”她把新纸条压在我文具盒下,“今天学怎么夸她头发香……”
“不用了。”我打断她。
她愣住,眼睛眨了眨:“为什么?”
“因为……”我别开脸,“林晓晓说那些情话是你写的。”
走廊突然安静。吴梦媛慢慢低下头,刘海遮住眼睛:“对不起,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没有。”我听见自己说,“只是突然发现,我好像一直在跟错误的人说正确的话。”
她猛地抬头,眼眶发红。
毕业典礼那天,礼堂里吵吵嚷嚷。我坐在角落,口袋里揣着三年攒下的九十九张纸条——每一张都是她的字迹。
散场时人群涌动,我看见吴梦媛抱着毕业证书往外走。经过我身边,她往我手心塞了最后一张纸条,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下台阶。
我展开来看,上面写着:“教会你所有情话,可你从没对我说过一句。”
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我攥着纸条追出去,在树下喊住她。
“吴梦媛!”
她回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是我青春里最漫长的那场停电——”
她吸了吸鼻子,骂我:“笨蛋。”
“——但我是那盏灯啊。”我举起那叠纸条,“你早就亮了。”
梧桐叶落在她肩头,她哭着笑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眼泪把睫毛膏晕开一小片,像只淋了雨的小猫。我走过去,把那叠纸条塞回她手里。
"干嘛,"她低头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纸,"还给我干什么,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
"你教了我三年,"我说,"我总得毕业考试吧。"
她抬头瞪我:"考什么?"
"考——"我清了清嗓子,从她手里抽出一张纸条,展开念,"‘你像夏天最后一根冰棍,化了就没了’——这句是你写的吧?"
她脸腾地红了:"那是我初中的水平!早过时了!"
"还有这句,"我又抽一张,"‘你的背影是一块橡皮,擦掉了我所有注意力’——"
"别念了!"她伸手来抢,我把纸条举高,她够不着,踮着脚蹦了两下,最后气得踩了我一脚。
"周鸣你报复我是不是!"
"我在复习,"我忍着笑,"你教了我九十九种情话,从没教我——怎么跟老师告状说学妹天天堵我教室门口。"
她眼睛瞪圆了:"谁堵你了?我那是——那是顺路!"
"你教室在一楼,我教室在四楼。顺路?"
她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我热爱爬楼梯锻炼身体不行吗?"
旁边经过几个穿学士服的女生,有人吹了声口哨。吴梦媛缩了缩脖子,扯我袖子往梧桐树后面躲。
"完了完了,被看见了,"她小声嘀咕,"明天校刊肯定要写‘毕业生当众表白学妹’……"
"那不是正好,"我低头看她,"你写校刊的,你自己写,标题就叫《我教了三年的笨蛋终于开窍了》。"
她狠狠掐了我胳膊一把:"谁要写!"
我龇牙咧嘴地揉胳膊:"那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她沉默了两秒,耳朵尖红透了,声音闷闷的:"你还没说那句。"
"哪句?"
"就、就你刚才在台阶上喊的那句的前半句……"她揪着校服下摆的线头,"你说我是你青春里最漫长的那场停电——然后呢?"
"然后你不是接了吗,‘但我是那盏灯’。"
"我要听你说。"
梧桐叶又掉了一片,打着旋落在我俩中间。我看着她睫毛上还没干的泪珠,忽然发现三年来我写了无数情话给错的人,面对真正想说的那个人,脑子却一片空白。
"吴梦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是我青春里最漫长的那场停电。黑得我什么都看不见,就看见你亮着。"
她没说话,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够不够?"我问。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声嗡气的:"……还凑合。"
"那能在一起吗?"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你得补课。"
"补什么?"
"你才用了我九十九句,"她竖起一根手指,"我笔记本上还有三百句呢。你全得学完。"
"学完干嘛?"
"每天说一句给我听啊,"她理直气壮,"不然你以为我白教你的?"
我笑了:"那你得盯我盯到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大学四年,毕业三年,结婚之后……"
"结婚?"我呛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她脸爆红,转身就走:"当我没说!"
我追上去拽住她书包带子:"别走别走,我学,三百句是吧?今天先学第一句。"
她停下来,侧过脸看我,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第一句是什么?"我问。
她转过身,仰起头,深吸一口气:
"周鸣,我喜欢你。这句话不用修辞。"
走廊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毕业生们涌出来合影、拥抱、哭哭笑笑的。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没去拨,就这么看着我。
我伸手把她头发别到耳后:"这句我学会了。"
"……然后呢?"
"然后——"我弯腰凑近她耳边,"吴梦媛,我喜欢你。这句也不用修辞。"
她终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把最后一张纸条拍在我胸口。
"收好了,"她说,"九十九张我回收了,这是第一百张,新的。"
我低头看,上面是她刚才不知什么时候写的,字迹还有点潦草:
"第一百句:以后的情话,我亲自教,亲自听。"
暑假最后一天,吴梦媛约我在学校门口碰面,说要验收学习成果。
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攥着一沓新打印的A4纸,见面就塞给我。
"大学四年的情话教材,"她一本正经,"每周背两句,期末抽查。"
我翻了翻,里面居然还有目录——"第一章:早安晚安的基础变体""第三章:异地恋的思念表达技巧""第七章:吵架后的道歉话术模板"。
"吴梦媛,"我合上教材,"你考不考虑出书?"
她骄傲地一扬下巴:"先把你教毕业再说。"
我们沿着梧桐路走,她忽然放慢脚步,声音小下去:"那个……我要去北京。"
我脚步一顿。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北师大,中文系。"
"北京啊,"我攥紧那沓纸,"挺远的。"
"所以教材编厚了点,"她踢着路边小石子,"怕你不够用。"
我停下来,她跟着停下。梧桐叶开始落了,像去年一样。
"你跑那么远,"我说,"谁盯着我背情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每天视频抽查。"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头顶:"行。那教材第一课——"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你该用哪句?"
她愣住了,然后耳朵尖慢慢红起来,低头翻手里的A4纸,翻了半天没翻到,最后把纸往包里一塞,抬头瞪我:
"这句我还没写呢。"
"那你现在写。"
………………………………………
她咬了咬嘴唇,从包里掏出笔,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刷刷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折好塞进我手心。
我展开看,上面写着:
"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把明天提前想好了。"
送她去火车站那天,她进站前回头喊:“教材背到第三章了没?”
我晃了晃手机:“视频抽查随时恭候。”
她笑了,转身跑进人流,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