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药

药店的会员卡是绿色的。吴梦媛第四次来买布洛芬的时候，收银员已经认识她了。

“还是头疼？”穿白褂子的姑娘一边扫码一边问。

“嗯。”吴梦媛笑了笑，接过塑料袋，“老毛病了。”

其实不是老毛病。这个毛病是六个月前得的，准确来说是五个月零二十三天前——林砚清离开的那天。从那以后每逢阴雨天，左边太阳穴就会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钉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吴梦媛划开屏幕，看见高中群聊里有人发了张照片。十几个人聚餐，背景是城东新开的火锅店。她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了林砚清，他穿着那件她去年送他的深蓝色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旁边的女人扎着马尾，正侧头跟他说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吴梦媛把照片放大，再放大。林砚清嘴角的弧度很熟悉，是以前他开车来接她下班时偶尔会露出的那种笑，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温柔。她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直到药店姑娘喊她“小姐？你的会员卡”。

“哦，抱歉。”她收回手机，接过卡，卡片边缘硌着掌心，有点钝钝的疼。

走出药店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吴梦媛站在门口的檐棚下翻包找伞，翻了半天想起来，伞好像落在林砚清车上了。半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他送她到新租的房子楼下，她下车时忘了拿伞。后来也没有再要，就像她忘了要回很多东西——衣柜里那件黑色风衣、厨房里那只他常用的马克杯、还有他家门禁卡。

“吴梦媛？”

一个男声从旁边传来。她转过头，看见沈迟打着伞站在台阶下面，露出半张笑脸。他是林砚清的朋友，以前周末常来家里打游戏，吴梦媛给他泡茶，他说她泡的龙井比茶馆的还好喝。

“沈迟？”她有点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买胃药。”他晃了晃手里的白盒子，然后看了看她的塑料袋，“你也是？布洛芬？”

吴梦媛下意识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太明显反而此地无银。沈迟笑了笑，没追问，只是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走吧，我送你。”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吴梦媛闻到沈迟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以前他来家里打游戏时从没抽过烟，林砚清说他不抽。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最近好吗？”话问出口，吴梦媛自己都觉得多余。

沈迟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挺好的，”他说，“上周领的证。”

吴梦媛的脚步停了。雨从伞沿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凉丝丝的。“哦。”她点点头，继续走，“那恭喜他。”

“梦媛。”沈迟忽然叫住她。他难得不喊全名，吴梦媛愣了一下，看见他表情有些复杂，像在犹豫什么。“其实……那女的不是什么设计师。”

吴梦媛眨眨眼：“什么？”

“周柠，”沈迟的声音低下去，“是他公司的实习生，刚毕业。去年年会认识的。”

去年年会。吴梦媛想起去年十二月她一个人在家跨年，林砚清说公司办年会要通宵，她烤了小饼干等他回来当夜宵，等到凌晨两点睡着了，醒来时饼干在桌上，他在书房沙发上睡得很沉。她给他盖毯子的时候看见他衬衫领口有口红印，粉色的，她当时想可能是年会玩游戏蹭到的，还特意把衬衫手洗干净了挂回去。

原来是这样。

“他跟我说，他对不起你。”沈迟看着她的脸，目光里有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但是跟你在一起，他说他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吴梦媛把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她想起结婚三年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给他做早餐，煎蛋必须是单面流黄的，咖啡杯必须提前用热水烫过。她把他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以为那就是爱的形状。原来在他那里，爱被剪裁成了领带勒住脖子的感觉。

“沈迟，”她抬起脸，雨滴滑过眉毛，“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沈迟看着她，手里的伞又往她那边斜了一点，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淋湿了。“就是觉得，”他顿了顿，“你应该知道真相。”

“真相。”吴梦媛笑了一下，“真相就是他不爱我了，这个我半年前就知道了。”

她继续往前走，沈迟几步跟上来，伞重新罩住她头顶。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吴梦媛在门卫室旁边停下来，说：“我到了，谢谢你。”

沈迟收起伞，身上湿了大半。他看着吴梦媛，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忽然说：“梦媛，其实那时候……你泡的龙井，我喝过很多次。不止在他们家。”

吴梦媛愣住了。记忆里沈迟确实出现过很多次，有时候林砚清不在他也来，坐在客厅打游戏，她给他端茶他就说“谢谢嫂子”。有次她切水果割到手，他比林砚清还紧张，翻箱倒柜找创可贴。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热心。

“沈迟，别说了。”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沈迟把胃药和伞一起递过来，“但是这个给你，你不是头疼吗？胃药也能止痛的，副作用比布洛芬小。”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我以前偏头痛就吃这个。”

吴梦媛没接。她看着他手里的药盒，塑料包装被雨水沾湿了一点，他的手指很干净，没有戒指。她忽然想起半年前林砚清告诉她“有别人了”那个晚上，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时，给他发消息说“你不用来接我”的人，好像就是沈迟。

“你那天，”她慢慢开口，“怎么知道我搬出来了？”

沈迟的手指蜷了蜷。“林砚清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他说你一个人走了，让我看看。”

吴梦媛低下头，雨水从她发梢滴下来，落在药盒上。“那你看了吗？”

“看了。”沈迟的声音很轻，“你跟了你在后面三条街，看你上了出租车才走的。”

雨彻底停了。乌云散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光。吴梦媛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太阳穴的抽痛轻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雨停了，还是因为刚才那句话。

她伸手接过药盒，指尖碰到沈迟的手背，凉的，带着雨水的温度。“谢谢，”她说，“下次换我请你喝茶。”

沈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跟照片里林砚清的笑容有点像，又完全不一样。他的笑是暖的，像冬天握着一杯热水。

吴梦媛转身往小区里走，塑料袋在手里晃荡。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正在散开，露出淡蓝色的天空。手机又震了一下，群聊里有人艾特她：“梦媛你怎么不说话？下次聚会来不来呀？”

她打了几个字：“来。”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带个朋友可以吗？”

发送。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单元门走进去。电梯在往上升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沈迟胃不好，她泡龙井的时候该少放点茶叶。

算了，下次见面再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