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把最后一件衬衫叠进行李箱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砸在阳台那盆茉莉上,她养的,三年了,陈默从来没浇过水。她蹲下去摸了摸叶子,湿漉漉的,像在哭。
手机响了。
“吴女士您好,您预约的搬家公司将在半小时后到达,请问方便吗?”
“方便。”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也不在意了。
身后有脚步声。
陈默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杯咖啡,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行李箱,目光最后落在她身上。
“真要搬?”
“嗯。”
“去哪?”
“林薇那儿。”她继续收拾,把床头那本看到一半的书放进箱子——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扉页上还有陈默写的字:给世界上最好的梦媛。那是七年前他送的。
“书不要了,脏了。”她自言自语,把书丢进垃圾桶。
陈默皱了皱眉:“那本书……”
“怎么了?”她抬头看他,很平静,“你要看?”
他摇头,转身要走。
“陈默,”她叫住他,“咖啡洒了。”
他一低头,咖啡从杯沿溢出来,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竟然没发现。
“你……”他张了张嘴。
“擦干净。”她说,“我走了以后,没人会帮你擦了。”
他愣在原地。客厅里那副浅蓝色窗帘被风吹起来,鼓成一面帆的形状。他想起她昨天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说窗帘该换了。但他知道,她说的不是窗帘。
搬家公司的人来了,两个年轻小伙子,手脚麻利地搬行李箱。吴梦媛站在门口,检查水电煤气,像每次出差前一样。
“太太,这个要搬吗?”小伙子指了指阳台的茉莉。
“不用了,”她看了一眼,“搬不走的。”
陈默靠着厨房门框,看她从鞋柜最上层摸出一把备用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
“这个留给你。”她说。
“你拿走吧。”
“我拿着没用。”她笑了一下,“以后不会来了。”
她穿上鞋,是那双白色帆布鞋,穿了三年了,后跟磨得有点歪。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陈默注意到她后颈那颗小痣,阳光照在上面,像一粒掉落的琥珀。
她直起身,拍了拍裤子:“走了。”
“我送你。”
“不用。”她已经推开门,回头看他,“雨挺大的,你上班别迟到。”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陈默走到窗边,看见她撑开一把黑伞,站在路边等车。雨很大,她的裤脚很快就湿了,贴在脚踝上。出租车来了,她收了伞钻进后座,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咖啡凉透。
手机震动。他以为是工作消息,拿起来一看,是她发的一条语音。
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是雨声和车声:“陈默,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也下雨吗?你带了一把特别大的伞,我说你怎么知道要下雨,你说你看天气预报了。后来每次下雨我都以为你会带伞,但其实你早就不会了。”
语音结束。
他点开天气预报,上面写着:今日有雨,记得带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忽然发现客厅空了很多。她的拖鞋不见了,她的抱枕不见了,茶几上她常放的那杯温水不见了。空气里只剩雨的味道,和一点点茉莉花香。
他走到阳台,那盆茉莉还在淋雨。他伸手把它端进来,放在窗台上。
叶子掉了一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发来的消息:“陈默,梦媛让我转告你,冰箱第二层有包好的馄饨,是她上周包的,你记得煮了吃。还有,她说,谢谢你让她学会一个人撑伞。”
他看着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窗外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模糊了。他想起七年前她搬进来的那天,也下雨,他撑着那把大伞去接她,她躲在他胳膊底下笑,说:“陈默,以后下雨我都不用带伞了,反正有你。”
他当时怎么回的?他说:“嗯,有我。”
电话响了。是助理。
“陈总,十点的会您来吗?”
他看着窗外滂沱的雨,说:“取消。”
“啊?可是……”
“我说取消。”他挂断电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第二层确实有一包馄饨,用保鲜膜仔细包好,上面贴了张便签:猪肉白菜馅,煮六分钟就行。
他的视线模糊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空,紧接着是雷声。他想起她怕打雷,每次打雷都会缩进他怀里。现在她坐在出租车上,一个人,撑着伞,学会了自己面对。
他拿起手机,打了很长一段话,删掉。又打了一遍,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到家了吗?”
很久,手机亮了。
她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到了。”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林薇家的窗台,上面放着一盆新买的茉莉,叶子翠绿,在雨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配文写着:“这是我自己买的。”
陈默盯着那盆茉莉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些雨,终究要一个人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