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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制原创小说合集

2020年6月,上海进入梅雨季。

胶州路的梧桐被雨水泡得发亮,叶片垂下来贴着树干往下滴水。剧组的车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停在宾馆楼下,张月上车的动作很快,帽子压得很低,副导演喊她,她才抬一下手,然后缩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刚拍完《三十而已》。“林有有”三个字像一盆脏水泼在她头上,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来。认出来之后的眼神她受不了。那种眼神她形容不出来,但她知道那不是善意。她开始习惯低头,习惯戴帽子,习惯在片场不说话。

陈瑶比她早到剧组三天。

………

《宿命之敌》是谍战戏,陈瑶一人分饰两角,沈秋萍和田柳。张月演骆冰,军统安插在陈克海身边的卧底。戏里她们的角色是情敌,暗中较劲,有不少对手戏,甚至有一段共同抚养孩子的戏。

她们第一次正式说话,是在化妆间。

张月坐在角落的化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陈瑶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点了点头。

“早。”

张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早。”

这就是全部的对白。

陈瑶那年二十五岁,已经拍了五年戏。她演过岳绮罗,演过各种奇情女子。她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知道一个新人在被全网骂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她看过张月的一些采访,知道这个女孩原本不是这样的。但她没再多说什么,坐到自己的化妆台前,让化妆师上妆。

第一天对戏,导演喊“action”。

陈瑶走到张月面前,眼神是冷的。张月愣了一下,然后也冷下脸来。两条过完,导演满意,喊“cut”。陈瑶立刻笑了,小声说:“你刚才那个眼神,有点吓人。”

张月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也是。”

陈瑶笑出声。

那是张月第一次看见陈瑶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和她演过的所有角色都不一样。

七月初的一天中午,片场放饭。陈瑶端着盒饭走到张月旁边,问:“这儿有人吗?”

张月摇头。

陈瑶坐下,扒了一口饭,说:“我这角色挺难演的,两个人要用不同的微表情区分,我老怕观众看出来是同一个人。”

张月想了想,说:“我看你之前的戏,你区分得挺好。”

“你看过我的戏?”

“岳绮罗。还有《致青春》里的那个角色。”

陈瑶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头吃饭:“谢谢。你那个林有有,我也看了。”

张月的筷子顿住了。

“演得很好。”陈瑶说,“观众骂角色,不骂演员。你能分清这个区别吗?”

张月没说话,低头扒饭。她扒了好几口,才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咽回去。

陈瑶吃完饭起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我房间在三层,314。有空可以来坐坐,我会弹点东西。”

张月抬头看她的背影,没有应声。

之后的两个月,张月没有去过314一次。

她每天拍完戏就回房间,要么看电视,要么弹一会儿电钢琴。她带了一个小电钢琴来剧组,放在床头柜上,偶尔弹几首曲子,弹错了也不在意,反正没人听。

陈瑶观察了她两个月。

陈瑶发现张月真的不怎么社交。吃饭一个人,收工一个人,去片场都是一个人走过去,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偶尔有工作人员跟她打招呼,她才抬一下手。

九月的一天,陈瑶拿出手机,给张月发了第一条微信。

“要不要一起去吃鱼?”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去卸妆了。半个小时后回来,手机屏幕上躺着张月的回复。

“不了。”

陈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再发。

但到了十二月二十四号那天,她又敲了张月的门。

上海下着小雨,剧组放假半天。张月在房间里弹电钢琴,弹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反反复复弹那一段,总也弹不好。有人敲门,她停下来,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是陈瑶。

她打开门。

陈瑶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罐啤酒,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拢在脑后。她说:“今天圣诞,我房间有电钢琴,你要不要过来听我弹?”

张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啤酒,往后退了一步。

“好。”

那是她第一次走进314。

陈瑶的房间和她的一样大,但布置得温馨很多。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电钢琴,比张月那个还小一号。桌上散着几本书,有剧本,有小说,还有一本看起来翻了很多遍的笔记本。陈瑶递给她一罐啤酒,自己在电钢琴前坐下,弹了一首曲子。张月听不出来是什么,但旋律很安静,像雨打在窗上。

“我大学时候学的。”陈瑶弹完,转过头看她,“北电2013级。你呢?”

“北舞2012级。”

“跳舞的?”

“嗯。后来转的演戏。”

陈瑶点点头,没有追问。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一部动漫,日本的,张月没看过。两个人就坐着,看动漫,喝啤酒。

动漫放到一半,陈瑶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有过一段时间,特别怕被别人定义。”

张月转头看她。

“就是演了岳绮罗之后,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岳绮罗。天真又狠毒,为爱痴狂。然后接下来的角色,导演都希望我演‘岳绮罗type’。我抗拒了好久。”

她顿了顿,喝了口啤酒。

“后来我想明白了,别人怎么看你是别人的事。你只要知道自己是谁就行了。”

张月看着她,灯光落在她侧脸上。陈瑶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

“你演的林有有,不是一个好人。但那是一个好角色。你能演出那种‘我知道我做的是错的但我就是要做’的劲儿,很难得。”

张月的眼眶突然热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没有说话。陈瑶也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继续看动漫。

那天晚上张月在314待到快十二点才回去。走的时候,陈瑶送到门口,说:“以后想弹琴了就来,我这个比你的音准。”

张月点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从那以后,她开始偶尔去314。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下午没戏的时候。两个人不怎么说话,陈瑶弹琴,她听着,或者两个人一起看动漫,或者就那么坐着,各看各的手机。副导演有次开玩笑说:“月月,你跟陈瑶关系不错啊。”张月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十二月底有一场重头戏,沈秋萍死在霞飞路上。

陈瑶演的沈秋萍被一枪击中,倒下去的时候眼神是空茫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导演喊“cut”之后,陈瑶从地上坐起来,吐了一口沙子,笑了。

“这条怎么样?”

张月站在镜头外面,手里捏着剧本,说不出话来。陈瑶歪着头看她:“怎么了?”张月摇头:“没什么。演得很好。”

那是她第一次在镜头之外被陈瑶的演技击中。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只是想和这个人做朋友。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她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她们都是演员,都是公众人物,都是女性。这个圈子对女性的友谊是宽容的,但对女性的爱情是残酷的。一旦越界,后果不堪设想。

她把这份感情压在心底,像压着一颗种子,不让它见光。

次年三月,《宿命之敌》杀青。

最后一场戏拍完,全场鼓掌。陈瑶和张月拥抱了一下,很轻,很快。

“保持联系。”陈瑶在她耳边说。

“嗯。”张月应了一声。

杀青宴上,陈瑶喝了两杯红酒,脸颊泛红。她端着杯子走到张月旁边坐下:“加个微信吧,我们之前居然没加微信。”张月愣了一下,拿出手机。两个人扫码加好友。陈瑶的头像是一只猫,张月的头像是自己拍的风景照。

“你微信名就是‘张月’啊。”陈瑶瞥了一眼。

“嗯。”

“我的是‘瑶瑶’。好记。”

张月笑了笑。

那晚之后,她们回到各自的轨道。张月接了几部戏,跑了几个剧组,名气慢慢回升。林有有的阴影在一点点散去,但还没散干净。陈瑶也在拍戏,但她的情况不太一样。她签的公司决策失误,资源被搁置,她硬生生错过了演员最黄金的几年。她没有抱怨,没有炒作,只是安静地拍着每一部能接到的戏。

张月知道这些。她在微信上问过她:“你最近怎么样?”陈瑶回:“挺好的,在拍一部戏,角色挺有意思的。”张月说加油,陈瑶说你也是。两个人隔着屏幕,都知道对方在撑,但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跨过那段距离去握住对方的手。

有一天张月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宿命之敌》的片场照。陈瑶在下面评论:“怀念上海的日子。”张月回复了一个爱心表情。那是她们之间第一次出现爱心。

张月盯着那个爱心看了很久。她想,这只是一个表情而已,不代表什么。

但她心里清楚,她希望它代表什么。

2021年的一天晚上,张月又被骂上了热搜。

某营销号写了一篇长文,把她和林有有绑得更紧,说她现实中也是那种“小三型人格”。她看着那些评论,手开始发抖。凌晨两点,她给陈瑶发了一条微信:“睡不着。”

陈瑶几乎是秒回:“怎么了?”

张月把那篇文章的链接发了过去。

陈瑶看完,回了一段很长的文字。张月至今都记得那些话的大意:角色是角色,你是光本身。他们骂的不是你,是他们想象中的一个符号。你演得好,所以他们才骂得狠。这说明你成功了。别往心里去。我以前也被骂过,演岳绮罗的时候有人说我演技浮夸,演《无心法师2》的时候说我不该剪短发。每个人的审美不一样,你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你要做的是让自己满意。

张月看着那段文字,眼泪掉在了手机屏幕上。她回了一个“嗯”字。陈瑶说早点睡,明天还要拍戏。她说好。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

但2022年,她们全年没有见过一面。微信联系也越来越少。张月偶尔翻到陈瑶的朋友圈,看到她发的剧照、生活照,有时候是一只猫,有时候是一碗面。她会在下面点个赞,但很少留言。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想说的话太多,每一句都不适合发在评论区。

2023年,她们在《玫瑰的故事》剧组二度合作。

张月饰演的角色戏份不算多,陈瑶特别出演白晓荷。两个人在剧中没有直接的对手戏,唯一的连接是庆功宴上坐在一起。

但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让张月再也骗不了自己。

张月的戏份先杀青。按照惯例,演员戏份杀青之后就可以离开。但张月没有走。她留了下来,在剧组等了陈瑶十八天。

这十八天里,她没有什么理由留下。她每天就在剧组晃悠,看陈瑶拍戏,偶尔给陈瑶带杯咖啡,或者在陈瑶收工的时候陪她走回宾馆。陈瑶问她为什么要等,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等。

陈瑶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张月,你是我很好的朋友。”

张月端着杯子,碰了碰她的杯子:“你也是。”

那一声“很好的朋友”,在张月心里扎了一根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留下来等这十八天,不是因为“朋友”那么简单。但她没有说破。

全组杀青那天,陈瑶写了一张便签纸递给张月。

“谢谢你的十八天。”

字迹清秀,像她的人一样。张月把便签纸叠好,放进钱包里。她一直留着。

2023年9月,《宿命之敌》终于播出了。

三年前拍的戏,三年后才和观众见面。张月演的骆冰获得了一些好评,有人说她眼神戏进步很大,有人说她终于摆脱了林有有的影子。陈瑶的双角色演绎也受到了认可,沈秋萍的刚烈,田柳的柔软,被她演得泾渭分明。

剧播出的时候,张月给陈瑶发微信:“看了今晚的戏,沈秋萍死的那段,你演得真好。”

陈瑶回:“你演骆冰也很好。那场对峙戏,我看回放的时候起鸡皮疙瘩。”

“真的?”

“真的。”

张月捧着手机,笑了。那段时间她们聊得很多,关于《宿命之敌》的每一个细节,关于这三年里各自的变化,关于未来的打算。张月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陈瑶的消息。每次手机震动,看到是陈瑶的名字,她的心跳会快半拍。

她知道自己完了。

但她还是不敢说。

2024年,《玫瑰的故事》播出。观众开始磕她们这对CP,有人剪了《宿命之敌》里骆冰和沈秋萍的对手戏混剪,发到网上,配文“宿命之敌,情敌变知己”。张月看到那个视频,转给陈瑶。陈瑶回了一个呲牙的表情,说网友挺会磕。张月说哈哈是啊。

她想说点什么,又把那些字删掉了。

下半年,陈瑶的工作室给她接了一个综艺,芒果TV的《乘风2026》。陈瑶问张月要不要也来。张月早年以女团身份出道过,有过舞台经验,但“林有有”之后,她一直躲着综艺,怕被骂。她说再想想。陈瑶说嗯,不着急,要是来,我们就一起。

张月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她回。

2026年,张月最终还是去了《乘风2026》。

初舞台上,陈瑶手握爆灯权,直接走向张月。她说:“我是专门为张月而来的。”

张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里有泪光。她冲过去抱住了陈瑶。

“当然拿回家。”她说。

那一刻,全场欢呼。但对于张月来说,这一刻她等了六年。从2020年上海的那个梅雨季,从陈瑶发的那条“要不要一起去吃鱼”,从圣诞夜314房间的那罐啤酒,从《玫瑰的故事》剧组等的那十八天,从《宿命之敌》播出后那条“你演得真好”的微信。六年。她终于可以在镜头前光明正大地走向她,抱住她。

但“拿回家”三个字,终究只是一句综艺里的台词。

节目里的日子过得很快。一公她们一队,张月是队长,陈瑶是队员。张月带着她,给她兜底,给她撑腰。陈瑶在舞台上有些慢热,张月就一直在她身边,给她递话,给她补位。一公拿了第一。

二公小考,张月失误了。她自责得不行,一公拿了第一,她把那顶皇冠戴得死死的,怕摘下来就对不起那份成绩。凌晨两点,她一个人在练习室加练。门被推开了,陈瑶背着一书包耙耙柑走了进来。

“小小失误怕什么。”她把耙耙柑一个个拿出来,摆在地上,像摆兵乓球,“吃掉它们。”

张月看着她,突然就笑了,眼眶却红了。

“瑕疵很性感。”陈瑶说,“小小失误根本不算什么。”

她陪张月练到天亮。

三公的时候,陈瑶面临选择。一边是张月,一边是她心心念念的国风舞台《惊鸿一面》。她选了《惊鸿一面》。张月笑着点头:“你想去,那我就放手。”

镜头前她笑得很体面。但回到宿舍,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皇冠看了很久。陈瑶推门进来,看到她,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对不起。”陈瑶说。

“说什么对不起。”张月把皇冠放在床上,“你有你想要的东西,我理解。”

陈瑶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那只手很凉,但张月的手是热的。热的握着凉的,谁也没有松开。

张月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但她知道时间不会停。

十一

2026年6月29日,成团夜。

张月拿到了年度队长。她捧着奖杯,第一时间奔向陈瑶,抱住了她。

“我记得你想当队长的遗憾。”她在陈瑶耳边说。

陈瑶抱着她,哭了。张月也哭了。那一刻镜头对准她们,全网都在磕“瑶台月下”。超话阅读量破15亿。

但镜头之外,张月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这到底是爱情,还是友情?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想一直这样抱着她,抱到不能再抱为止。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她们最后一次拥抱。

十二

收官那天,陈瑶在微博上发了很多合照,和各个姐姐的。唯独没有和张月的。

粉丝炸了。“陈瑶张月没发合照”上了热搜。有人在评论区问为什么不发和张月的合照,陈瑶没回。张月也没发。两个人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那天晚上,张月给陈瑶发微信:“看了你的微博,很高兴。”

陈瑶回:“嗯,和大家相处得很开心。”

张月:“你和她们都合照了,唯独没有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张月盯着屏幕,等了很久。陈瑶回了一行字。

“因为我们不需要一张照片来证明什么。”

张月看着这句话,心里一阵刺痛。她说得对。她们不需要一张照片来证明什么。但正因为不需要,所以什么都没有。

这段对话之后,她们的微信聊天变得稀疏起来。

十三

7月30日,陈瑶的新剧《九门》开播。

上午十点多,张月第一个发微博为她宣传。陈瑶转了,说了声“谢谢”。仅此而已。

张月盯着那条“谢谢”,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2020年上海的那个圣诞夜,陈瑶弹着电钢琴,说“别人怎么看你是别人的事”。她想起《玫瑰的故事》剧组那十八天,陈瑶问她“你为什么要等我”,她说“不知道,就是想等”。她想起《乘风2026》初舞台陈瑶走向她的那一刻,想起二公小考凌晨两点陈瑶背着耙耙柑走进练习室的身影,想起成团夜陈瑶抱着她哭泣的温度。

六年。所有的这些瞬间,堆积起来,像一座山。

但山再高,也挡不住时间的风化。

十四

2026年8月3日,北京。

张月一个人坐在家里的阳台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宿命之敌》的片源,正播到沈秋萍死的那场戏。陈瑶演的沈秋萍,在霞飞路上,被一枪击中。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神是空茫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张月看着那个画面,关掉了电脑。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陈瑶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陈瑶发的:“新剧《九门》开播了,你看了吗?”张月回的:“看了,开头不错。”陈瑶说:“嗯,慢慢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张月盯着那个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她想说:瑶瑶,我想你。

她想说:这六年,我喜欢你。

她想说:节目结束了,我们是不是就结束了?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发。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北京的八月,热气蒸腾。楼下的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某种永无止境的告别。她想起2020年上海的那个梅雨季。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都还在低谷里,彼此靠近的时候,身上都带着湿漉漉的气息。

陈瑶说:“要不要一起去吃鱼?”

她回:“不了。”

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一定不会回那两个字。她会跟她去吃鱼。会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叫张月。很高兴认识你。”

但时间不会倒流。六年过去了。她们从《宿命之敌》的片场走到《乘风2026》的舞台,从陌生走到熟知,从朋友走到——

走到哪里了呢?

张月不知道。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们要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了。陈瑶有陈瑶的《九门》,有陈瑶即将到来的新戏,有陈瑶要继续走的路。她有她的下一个角色,下一段旅程,下一批合作的人。她们会在某个颁奖礼上碰到,会礼貌地拥抱,会笑着说“好久不见”。然后各自转身,回到各自的世界。

就像2020年上海的那个梅雨季,她们第一次在化妆间点头说“早”之后,又各自低头,化各自的妆。

十五

张月回到桌前,打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这些年她留下的东西:一张《宿命之敌》的剧本扉页,上面有陈瑶的签名;一张《玫瑰的故事》庆功宴的照片,照片里她们坐在一起,举着杯子,笑得很开心;一张《乘风2026》初舞台的截图,陈瑶走向她的那一刻;还有一张便签纸,是2023年《玫瑰的故事》剧组那天陈瑶写给她的——“谢谢你的十八天。”

张月把这张便签纸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盒子关上,放回抽屉。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冰凉刺骨。

她想,也许有些感情,注定只能停在“好朋友”三个字上。也许有些话,注定只能烂在肚子里。也许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然后消失在人海。

但从2020年到2026年,这六年,是真的。上海梅雨季的梧桐是真的。314房间那罐啤酒是真的。《玫瑰的故事》剧组那十八天是真的。《乘风2026》初舞台那个拥抱是真的。

所有这些真的加起来,足够她用余生去回味。

窗外,北京的蝉鸣渐渐歇了。

张月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次和陈瑶的对话框。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她转身走向卧室,准备睡一个长长的觉。

明天,她要去见下一个角色的导演。

生活还要继续。

而她和陈瑶的故事,从2020年上海的那个梅雨季开始,到2026年北京的这个夏夜,缓缓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不是句号。

是省略号。

因为有些故事,注定没有结局。

十六

入睡之前,张月忽然想起一件事。

2020年圣诞夜,陈瑶在314房间弹的那首曲子。她后来去找过谱子,找到了,叫《Rain》,久石让的。她练了很久,一直弹不好。就像她一直说不好那句话。

那句话在她的喉咙里卡了六年,从上海卡到北京,从《宿命之敌》卡到《乘风2026》,从二十多岁卡到三十岁。最终,它会被她带进坟墓里。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陈瑶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202

黑暗里,她听见陈瑶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2020年上海梅雨季的潮湿气息。

“要不要一起去吃鱼?”

这一次,她在心里回答了。

“好。”

但那个人,不会再听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