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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游戏

自制原创小说合集

“插播一则寻人启事…”

陈瑶被关键词吸引了注意力,合上手里的书,抬头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凝神去看此前被她当作背景音的电视内容。

“女性,三十一岁,身高约一米六九,失踪时身穿黑色衬衫和黑色休闲裤…”

陈瑶盯着电视屏幕右下角的画面出神,摄像头拍摄的照片不甚清晰,她心口没来由泛起一阵酸,像被人扔进一块被醋泡发的海绵,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痛恨自己泛滥的共情能力,但这也是艺术家的天赋之一。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失踪,这些人与她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可每当她看到这类新闻,难免会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她深吸一口气,仰头靠在沙发椅背上,那些从小到大在她身边以各种各样方式消失的人,带着模糊的脸潮水一样涌来:是毕业说了再见就真的不会再见的同学,是躺在微信置顶栏却不知为何再没更新聊天内容的旧时好友,还有项目结束道了下次合作却没有然后的合作方,这些人不是物理形式的失踪,却也真实地成为她生命的过客。

还有一个人,她不再分神去想。低头去翻膝上看了一半的书,看了没两行,眼前的字重叠到一起,大脑被困意攥住,那些复杂的心理学概念逸到空中就散了,陈瑶跌进一个好长的梦里。

【chapter 1 没有门的墙】

七月,陈瑶挑了个南方的海滨城市避暑。正午时分,日头攀高了些,云被晒得恹恹的,陈瑶摇下车窗,举起右手挡住半张脸,觑着眼看那些仿佛停止了流动的云。蓝色宾利路过减速带,咯噔响了一声,陈瑶的身子跟着一震,不满的情绪跑出来,她把车窗摇上,嘟着嘴跟驾驶座的人抱怨道:“不行,副驾驶好晒,到了下个路口换我开。”

驾驶座上的人抿了下嘴,憋回去一个轻笑,没忍住犯贫:“欸,我不要。”

“张月!”

“好好好,换你开换你开。”

陈瑶心满意足地换到驾驶位,张月顺手给她系好安全带,细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几下,定住了,像是在研究导航路线。过了会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低头在副驾驶储物箱翻出一副墨镜递给陈瑶。陈瑶费解地瞥了她一眼,没多问,拿过来乖乖戴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车子重新汇入主干道,转过几个弯,毒辣的日头在蓝色车顶盘旋几个来回,最后牢牢贴在驾驶座的窗户一角,车里空调开到二十六度,不热,但很晒,陈瑶终于知道张月刚才的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了,她想现在自己的脸应该跟墨镜一样黑。

张月时不时歪过头看她,嘴角噙着笑,像是在研究她的表情。每次她坐在副驾时总是很安心,陈瑶车品很好,再生气都不会想着跟谁同归于尽,只会自己在那里叽里咕噜地小声碎碎念,张月听不清,但看面部肌肉走势应该在骂人,但陈瑶骂的最难听的话也不过是少了尊重。

陈瑶在服务区找了个靠近树荫的位子停好车,把座椅放倒,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打算小憩一会。副驾驶的车门被轻轻合上,张月回来时右手提了一大袋零食,左手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冰淇淋,双球的,巧克力味和抹茶味,被太阳一晒,融化成一条斑斓的河。

整辆车往右边一沉,张月坐进副驾驶,一股热风跟着灌进来,但很快被车内的冷气压下去。她把零食和冰淇淋递给陈瑶,脸上没什么表情。陈瑶没道谢,纸杯还带着点张月指尖的余温,她挖了一勺抹茶味的进嘴里,暑气平复,心跟着雀跃起来。

她太熟悉张月这副嘴脸了,张月这人在某些地方挺装的,甚至比她一天六顿的胃还能装。一起吃饭总是默默买单,过马路对着还不熟的人就会伸出骑士手在背后护着。当初朋友刚发现她俩偷情,一开始还奇怪两个i人是怎么闷到一块儿去的,后来的饭局上她们每次都坐一起,朋友的眼神来回在她们身上扫,还是不得不发出由衷的赞叹,赏心悦目的一对璧人,确实光看脸就能勾搭到一张床上。

陈瑶吃东西细致,吃到最底下冰淇淋已经化成了一滩黏稠的水,不小心沾了一些在唇角,她想拿纸去擦,手刚伸出去就被另一只手按住,她抬头看到张月灼灼的目光,呼吸变得好近,张月的睫毛贴着她的脸轻颤,攀在车窗边缘的太阳掉下来,把舌尖晒得好烫,呼吸像线团一样纠缠不清,她又尝到冰淇淋的味道。

是苦的,为什么吻会和眼泪一样苦。

陈瑶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仍是黑的,遮光帘拉得很死,没有一丝外头的光挤进来,她分辨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电视屏幕里正播着一部老电影,她以前和张月一起看过。深色是黑,浅色是白,泾渭分明的两种颜色。微弱的光随着场景的切换一闪一闪,偶尔曝到她的脸上,形成窄窄的一条暗河。她感觉自己像被放在聚光灯下的提线木偶,大脑仍是一片混沌,里头的人在笑,她跟着扯下嘴角;主角开始吵架,她的心揪成一团;两人和好后相拥而泣,黑暗好似真空,她的心浸在浓重的寂寞里像面鼓一样响。她感觉到痛,只好把垂在一边的手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模拟一颗心脏,心跳声逐渐变得平缓。她有点烦那个梦了,好端端地又开始受不了一个人。

门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陈瑶脸上闪过轻微的恼意,但很快被一个柔和的表情所覆盖。她起身去开门,腿还有些发软,落地时打了个趔趄,看到来人是谢楠,陈瑶肩膀一沉,松了口气,视线落到谢楠手里提的一大袋早餐,旋即绽开个大大的笑。

“快进来。”

谢楠进来后没急着落座,手脚麻利地把早餐盒都打开,怕饿着陈瑶似的。早餐很丰盛,有胡辣汤,油条,烧卖,水饺,还有蓝莓和耙耙柑。

“刚在附近买的,趁热吃。”

她瞥了眼陈瑶,又转过头去重新确认了一眼:“瑶瑶,最近没休息好吗,脸色怎么那么差?”

陈瑶闻言,把视线从胡辣汤移到谢楠脸上,谢楠满脸关切的样子让她心里一软。

“没有啦,只是昨晚熬夜看电影了。”

“什么电影,好看吗?”

“难看。”陈瑶说着又笑了。

“楠姐,你吃过了吗?一起吃吧。”

“还没。”谢楠一边说着一边坐到陈瑶对面,她们随口扯着家常。作为她的经纪人,谢楠熟悉她的习惯,知道陈瑶不爱在吃饭的时候聊工作,看陈瑶吃的差不多了,才从包里拿出笔电,跟陈瑶对近期的工作安排。

“三个月后有个集合展,主要都是一些新锐雕塑家的作品,是个不错的机会。”谢楠翻了翻日历表,又继续说,“下个月三号有没有空,我们跟策展人约个时间聊聊细节。”

​陈瑶把最后一瓣耙耙柑塞进嘴里,乖巧地点点头说好。

“最近的作品做的怎么样了?”

“没啥灵感。”

“不急,慢慢来,时间还够。”

“不过。你几个平台的账号还是需要定期营业……”

一只银渐层从工作间门口慢慢悠悠地探出脑袋,浑圆的身躯蹭到了门边的一尊雕塑,雕塑晃了一下,上面覆盖的绒布掉到地上,谢楠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待看清雕塑的样子,她难掩惊讶神色,站起身快步走到雕塑边上。

是一个未完成的作品,躯干的部分基本成型,只有五官还没打磨,这个身形她太熟悉了。

张月有副扔到茫茫人海都不会被忽视的好身材,加上人又长得利落干净,简单的衬衫配牛仔裤也能被她穿得很好看。她跟着陈瑶一起聚过几次餐,谢楠每次看到她都要感叹,有次张月被夸得不好意思,面带羞涩地说自己其实学过几年舞。黄灿灿听到这里时嘴里的鸡爪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学了几年啊。张月回答说差不多十四五年吧,引起大家叽里呱啦一顿怪叫。

“那这算得上是童子功了,怎么放弃了?”

“嗯,也不是不想跳。”

“韧带断了两根。”张月指了指左腿的位置,“里头现在还有钢钉。”

她讲这话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瑶偏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大家一瞬间有点沉默。张月大剌剌地拿着罐啤酒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有啥,现在做编剧也很好嘛。”

“是呀是呀。”谢楠附和道,“期待早日看上张大编剧的作品。”

众人把酒杯举起来,喝得乱七八糟,后来说了什么就忘了。

谢楠回过神,思忖了片刻,转过身对着陈瑶:“瑶瑶,你跟张月分开,挺久了吧。”

陈瑶懂她话里意思,没搭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没考虑再谈别人?”

“考虑过。”她顿了一下,“找不到。”

谢楠没着急反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陈瑶说这话是真心。在一起的那些年,她跟张月就着片单一部接一部地看那些经典的爱情电影。她也是张月故事的第一读者,每当她看到烂俗的片段忍不住抨击,张月就会假装生气地从她嘴边抢下刚给她买的零食塞到自己嘴里。偶尔她也会为里面的动人桥段落泪,这时候张月会手忙脚乱地给她递纸,陈瑶一边抽噎一边控诉到底现实中谁会爱得这么死去活来啊。

剧情跌宕起伏自有它的受众需要,可生活不是戏剧,生活大部分时候都是很平淡的。如同一杯放久了的凉白开,曾经也热过,现在也只能勉强解渴而已。张月的怪癖她都了解,她的控制欲也只有张月能忍受。她觉得她们俩这辈子就绑在一起了,过了最爱最依恋的时期,也算是渐入佳境。

在遇到张月之前,陈瑶的社交名单里从来没出现过这类人。明明冷脸看起来很有边界感,却偏偏爱用笑伪装,笑起来毛茸茸的,像条走在路上无意间撞上脚边的流浪狗。带回家之后,陈瑶逐渐发现,张月的边界感不在脸上,不在她薄却坚韧的骨骼之上,不在她周全细腻的保护之中,而在那颗跳动着的柔软之外。她的心隔了一堵隐形的墙,谁也推不开,谁也撞不进去。她曾以为自己拿到了唯一一把钥匙,被允许进入她的世界,只是她找了好多年,找到钥匙都生了铜绿,找到她们的关系开始发霉,都没找到门在哪儿。或许门本来就不存在,张月的心一直是淤堵且封闭的,外头只有墙。她隔着墙外呼喊的所有声音都被吸进去,听不见回声。

于是陈瑶只好用力去推,这一推把她们那层摇摇欲坠的关系推散架了。

从哪里开始变了呢?

大概是在陈瑶注意到聊天记录里面早安和晚安之间出现大段大段空白,对话与对话之间的停顿如同一根针落在地上,很轻,窘迫的回声却不知何时把心扎得鲜血淋漓,伤口出现在看不见的地方,她不去碰,便以为不会疼。她问张月还爱不爱她,这个问题从偶尔问变成经常问,其实这个问题的出现就意味着爱已逐渐死去。她喜欢看到张月露出疲惫或倦怠的神情,就像窥见月亮晦暗的背面,墙体因此生出缝隙,有光漏出来,她追逐那光,试图找到她的边界,却听见吧嗒一声,心口又落了锁。张月换上那副得体的面具,任由她用多大力推那堵墙,不说疼,也不躲开。

有时她会恨张月,恨她对所有人都用心,却从来不会为爱拼尽全力。

她和张月一起收拾过很多行李,以前出差,陈瑶舍不得她,就会去闹她。闹着闹着就闹到床上去,然后张月就会嘟嘟囔囔地说每次行李要收拾好久哦,脸上却写满暗爽。分手那天,陈瑶才发现,原来她收拾行李能收得那样快。

​陈瑶背过身。

她听到门在身后被风吹拢。

她听到张月走到路上,逐渐走远,背影被稀释成一个墨点,变成流浪狗一样,小到能缩回那个无人驻足,全世界仅供她一人独享的壳里。

【chapter 2 是你创造我的吗】

陈瑶把自己关在工作间整整一周,虽然距离作品展出还有三个月,但创作不是个一蹴而就的事情,往往需要先进行浸泡。陈瑶长了一张让女娲都自鸣得意的脸,细直高挺的鼻梁,立体的眉弓衬得一双杏眼深邃多情,笑和不笑是两种模样,不笑时看着有几分倔和冷,一笑连由于年岁渐长添上的细纹都更加生动。尽管长了一张很需要运气的脸,但她却是个相信努力要大于运气的人。练泥很需要耐心,多一分少一分都会造成最终成品的偏差,要先将泥料泡软,加入辅料反复捶打成适宜的湿度和状态。

她把最后一块底泥填充到铁丝架子上,雕塑粗略的形态已经完成。她往后撤了两步,细细端详比例是否适宜,待确认好雕塑的四肢和躯干基本在她的掌控之中,这才开始感觉到手腕和腰背隐约传来的酸痛,雕塑是个力气活,她往身后甩了甩手臂把筋骨活动开,用手锤了锤后颈,长吁口气感叹道做雕塑也是需要吃青春饭的。手掌残余的泥料还没干,陈瑶打算赶紧去洗了省得一会在掌心结成块。走到门口,她抬眼看着那副熟悉的半成品,愣了会神。

雕塑不会知道正被人注视,只平静地垂着眼,仿佛仍在沉睡。

陈瑶的心底突然生出一丝悲凉,也许谢楠说的对吧, 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是时候走出来了。

她转过身去工作台拿锤子,又走回到这座雕塑跟前。

砸一个废品也没什么。她之前也砸过很多不满意的作品。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想把张月从她的眼前抹去。砸下去吧陈瑶。她对自己说着。

她屏住呼吸,锤子举到半空中又泄了力。毁掉自己的作品不啻于一场谋杀。算了,再留一留吧,就当给自己一个期限,就留到这次展出结束为止。

她把锤子放到最近的工作桌上,又站回到雕塑面前,那个雕塑跟她有着近乎一样的身高,比她大一圈的骨骼,抱起来要比以前沉一些。想到这里陈瑶突然笑了一下,像是笑自己笨,怎么在拿泥料和肉体凡胎对比。她把下巴搁到雕塑的肩上,像之前很多次搁在张月肩上一样。张月总是不好好吃饭,抱起来肩峰抵着她的下巴,有点硌,但却莫名让她安心。眼泪不自觉滑落,一落到雕塑肩上却迅速消失不见,那些泥料的缝隙像伤口开始愈合。

陈瑶没看到。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听起来像是双重混响。床上的人抖了一下,像是被惊醒。陈瑶感觉脸上有莫名其妙的凉意在游走,她抬起手在面前甩了一下,没睁开眼睛。开口还带着朦胧的睡意。

“小呼,别闹了。”

她翻了个身,嘟囔道:“乖哦,妈妈还要再睡一会。”

​那股凉意没有离开,反而隔着薄薄的睡裙往上蔓延。陈瑶猛地睁开眼,伸手攥住了那股凉意的来源。触感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像是人的皮肤。陈瑶的心头狂跳,全身的毛孔开始发出警报。

那人凑得好近,陈瑶脑子一阵嗡鸣,她想要叫出声,喉咙却像被一股力牵扯着发不出一丝声响。她小心翼翼地侧过脸,入眼先是柔顺的长发,是个女子,她的心跳缓和了一些,再看过去是让她很眼熟的下颌线,她如梦初醒般大着胆子摸上去,待她按在那块薄薄的皮肤上,手指仍在轻颤着。那人转过头与她对视,此前垂着的眼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眼睑处还有尚未褪干净的泥。那人也学着她的模样,拾起指尖抚上她的脸,脸上的触感是温热的,带着点粗粝,如同没有经过精细雕刻的粗泥,又好似长了薄茧的肌肤。

陈瑶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开口说话时嗓子有点紧:“你是谁?”

那人歪着头,好像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陈瑶的视线越过她裸露的肩落到后面,原本该在工作间门边的雕塑空了,只剩一个底座孤零零地留在原地,底座边缘的地面一片狼籍,散落着一大片干透了的泥胎,好似刚经历一场孕育。

她看着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眼睛一瞬不瞬,周遭的一切都被扔进真空,她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她看了好久,然后脸上浮起近乎荒谬的笑。

“你是张月。”

那人好像一下子就接受了这个名字,像一条刚被造物主命名的狗。

她问道:“是你创造了我吗?”

并不熟悉的声线。陈瑶缓缓摇了摇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她的心跳声,那是一种心虚到极点却仍然要一条路走到黑的声音。

“是我找到了你。”

失而复得是一件最好也是最坏的事情。她的爱几乎被判了死刑,现在上天又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尽管这件事非常荒诞离奇,可能是跟张月处久了,她也变得迷信,陈瑶几乎用一秒钟就接受了它。

​那人像是空白的一张纸,一模一样的脸,家里还留了张月没有拿走的东西,她用张月的习惯驯化她。

​陈瑶教她张月说话的语气,哪里该停,重音又要放在哪里。笑起来唇角的弧度,最喜欢的穿衣风格,吃饭必须加醋,出门是一定要看黄历。她把家里的东西弄乱让她整理,陈瑶一靠近,她的呼吸频率会变乱。

​陈瑶以为这才是创造,雕塑家引以为傲的生命在她的驯化中逐渐成型,她把根植在阴暗内心的藤蔓扯出来,紧紧捆住这个人。她的存在,如同一场秘密。

​时间久了,陈瑶也会糊涂,这些习惯究竟本来就是张月的,还是张月曾经为她养成的。

​不过好在,她们有相似的听话习性。

​张月离开那天并没有跟她告别。没有告别,是不是就意味着再见?

【chapter 3 人群的印记】

蓝色宾利在一个转弯处提前减了速,陈瑶把车停到商场门口,车里有些闷,她不确定是一路上过于安静还是天气的原因,她摇下车窗,风从她的脸上轻轻拂过,不冷不热,被日光晒得刚刚好。她的右手还留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一会儿要去一个意大利餐厅跟策展人吃饭,谢楠选的地,是一家常年占据预约榜单前列的店,口味不错,当然价格也不菲。她早了半个小时,所以并不急着走。

​“你要不在这里等我吧。可以自己逛逛,我结束了给你发信息。”张月懒洋洋地缩在副驾,隔了几秒后才回过神,她的眼神淡淡地从陈瑶脸上扫过,然后点了下头。她还不是很习惯对对话进行及时反馈。

​陈瑶靠过来帮她解安全带。

​“抱一下。”她的身子没往回挪。

​温热的气息打在张月的颈侧,陈瑶离她好近,近到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她整个纳入怀中,她伸出手臂揽过那片窄窄的腰。陈瑶很瘦,但压上来的分量不算轻,她把脸埋在张月的肩窝里,过了好几分钟才放人下车。

引擎重新发出吼叫。张月站在车窗外朝她挥挥手,仰起脖子递过来一个绵软的笑。脸上是陈瑶今天给她画的妆,妆容很淡,鼻梁上架了副无框金丝眼镜,疏朗的身形被夕阳的余晖罩住,整个人看起来很清俊。陈瑶不知道张月喜不喜欢自己这副模样,反正她是很喜欢。

蓝色宾利逐渐驶离视线,张月抬头看着面前的建筑,大约五层楼高。她在B1层的超市闲逛,有品牌正在做活动,促销员在她靠近时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个酸奶试吃,她饶有兴趣地接过,也没道谢,拿起来就往嘴里倒,是很适口的酸度。她把纸杯顺手放回面前的托盘,在促销员震惊的眼神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另一边,天际呈现一种奇异的粉色。她坐在商场门口的圆球上,撑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天上的云,直到光线被远方的建筑吞没,倾倒出难以辨别的蓝。她还没完全适应人类的五感,黄昏连她的视觉也一并吞掉了。时间过了六点,街上的灯依次亮起,五光十色搅成一团,都被收拢进夜晚的黑匣子里,人群犹如鬼魅横行,辨不清面目。张月努力眨了眨眼,有人在窃窃私语,蚊蚋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淌过她的身体,人声被煮到沸腾,开始变得好吵。她的胸口由于噪声剧烈起伏着,她站起身,沿着街边慢慢走。

车流好像静止了,空气中没有一丝风,人群从她眼前呼啸而过,于是空气又开始流动。隔了好久她才感觉到凉,她打了个寒颤,想把身上的衬衣扣紧,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她还记得陈瑶说这样穿会比较好看。

夜晚的灯光跟这座城市一样恼人,路灯建的像道路网一样密集,不讲道理地剥夺行人全部的注意力。白天仍是衣冠楚楚的城市,入夜之后就成了一面镜子,将赤裸的爱欲照得无所遁形。她走了好一会儿,耳畔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柔和的暖光色灯光打在她的身上,张月发现自己逐渐适应了夜晚的光线。

起初,她感觉自己像置身于海底的旅人,一丛丛灰白色游鱼从她身旁经过,细看又像是涌动的潮汐。鱼群游过光怪陆离的城市中心,被迎面而来的车流撞开,四散离去。路边有一对情侣在等红绿灯,肩并肩站着,双手牵着放在身前轻轻晃,他们共看一部手机,看到好玩的就会笑到一起。两人的手上覆盖着一层隐约可见的灰色,需要花一些力气才能分辨,靠近掌心的那一侧会深一些,像两枚初生的掌纹连理枝一样纠缠。她路过一个广场,有一群人在广场中央跳舞,音乐声重到有些刺耳,张月跟在队伍后边不自觉复制着前面人的舞步,脸上的笑意渐深。

外头起了一阵风。

陈瑶披散在肩上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掠过她的鼻尖,张月感觉那头发同时扫过她心口,痒痒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她转过头认真看向陈瑶。

她们的手还挽在一起,于是陈瑶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张月的身体抖了一下,她带着点困惑仰起头看向张月,笑着把遮住她眼睛的头发拨到一边。

“张月。”陈瑶很轻地喊她的名字。

张月被钉在原地。她屏住呼吸看向陈瑶,分明有东西从她的胸口钻出来,如一座火山被唤醒。她盯着陈瑶心口那整块的灰色印记,沉甸甸的,像座长满荒草的坟茔。